■王天艺
高考结束的那年冬天,我来到南方的一座小岛。我久久地立在海边,海风把我吞没。
我看见黝黑的巨石,一大块,放出摄人心魄的力量。它似乎拥有更艰深的智慧,与人类相比,如此一块顽固的陨铁。我看见蜿蜒的海岸,与人类的野心与历史相比,孰更辽阔?
学习与工作一样,我们疲于奔命。在命运的荒诞与人生的虚无面前,我们既没有巨石的坚守,也没有海洋的通达。幽默、逃避,自惭形秽于初心,我们来无影、去无踪,前赴后继为俗世之拥趸。
若是不留痕迹,我将不知道,何以为我。我看见千千万万个我,像刘亮程笔下消逝的村庄一样,缄默于岁月与尘土。第二天太阳升起的时候,夜里的澎湃已褪去,仿佛残梦消逝于枕畔,从未来过一般。
念往昔,繁华竞逐,叹门外楼头,悲恨相续。千古凭高对此,谩嗟荣辱。历史是一片青山帷幔,一山放出一山拦。盘桓于轮回之中,来者与古人相逢于案头,原来文学是我们对酌之酒。
读书始终是一件奢侈的事情。较之于以社会角色做任何一些努力而言,读书都太自我了;较之于新时代各种声光色的消遣而言,读书又太沉重了——将浅薄的自身放置于人类思想的洪流中过于悲怆。大二期末周的时候,我偶然翻开黑塞的《荒原狼》,结果一发不可收拾。临近寒冬,我一边批评自己不该浪费复习的时间,一边来到校园湖边一片飒爽的高林,翻开书,在树下久坐。北风推着蜷曲的黄叶在地上走。我遇见荒原狼,相见恨晚,我激动地与他握手。原来近百年前曾有人痛苦得如此透彻,挣扎出了结果。我看见他徘徊摸索的步伐在前,我竟心安了许多。“他们中唯有最强大的人,才能冲破市民性的大气,步入宇宙,其余人则认命或最终妥协。他们蔑视它,又属于它。为了生存,他们最终必须肯定它,强化它,赞美它。”我几乎是攀附似的认同,以年轻的狂妄将这些无解的、链条式矛盾披在肩上,饶有兴味地扮演着悲剧的主角。一种莫大的快慰沉挚地将我征服。我似乎瞥见存在得以永恒的微光。
《荒原狼》让我更深刻地洞悉近二十年来我异于常人的痛苦,我明白效忠于文学往往是需要牺牲的。冥思苦想了几天,我写下一篇名为《我们》的散文,以示自省的一番小胜利。写的便是高考结束后的小岛之行。我第一次将自己视为许多个不同的人格——属于“小市民”的、属于“荒原狼”的。我明白世俗的囹圄只能禁锢甘为禁锢的,而“荒原狼”只需拥有一颗健全的头颅,就自有宽阔生机之去处。
我写到高考备考期间日复一日的机械重复、单调刻板带给我的压抑。没有走出高考的孩子会以为人生就是量化的,你的敏感多思、内耗浪漫,只会为绩效主义所耻。我感到极端的不自由,却又只能归咎于自己,视我的“荒原狼”为敌。直到高考结束,水落石出,我来到海边,实感“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我开始思考人生是为了什么。我不想“轻轻地走了”“正如我轻轻地来”。也许总该留下点什么,作为我今生今世的证据。
我开始更加仔细地探寻,想从自己的病痛里摸索出时代的气候与地质。是怎样的阴晴云雨,让我的心灵长出苔藓;是怎样的雷霆风暴,匠造我的断臂。我珍视着,敬待着,时代的每一粒沙尘,使我的山更高、海更深。
季风早迟,候鸟行迹。
厚纸薄笔,深浅情致。
“非曰能之,愿学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