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 漩
生在江南,我走过不少古镇。江南水乡这一带,河网如织,古镇便沿水成街,因水成市。
人家总说江南是一幅水墨画,而我觉着,水墨太静,太冷清,这镇子里的日子,是暖的,是带着人间温度的。
记得和朋友去金华游埠古镇吃早茶。我们起得不算早,七点半到巷子,已经裹在一片白蒙蒙的水汽里了。听当地的师傅说,第一波早茶都散场了。这古镇不大,站在巷尾,能听见街头老大爷们哗啦啦的洗牌声。黄底红边的旗子上写着“祖传秘方”,在各家店铺前迎风招展。铺子挨挨挤挤,门口摆摊,屋里设座,再往里就是灶台,格局简单却亲切。卖早点的多是上了年纪的阿姨,一边招呼,一边麻利地把馒头装袋。阿姨的手糙糙的,递过来的馒头却温软,一接,像接住了整个早晨的踏实。年轻些的小伙穿梭在后厨与前厅之间,搬出一屉屉大白馒头,那质朴的面香飘满整条小巷。我们漫无目的地逛着,暗暗记下哪家的烧饼最酥脆,哪家的豆浆最醇厚。
后来饿得不行,就进了家临河的店。老板向我们推荐当地特色肉沉子和鸡子馃。光听名字就觉得新鲜,我们也想着“来都来了”,就都点上了。店里客人坐得满满当当,菜上得倒快。肉沉子是蛋黄里塞进肉馅煮成的;鸡子馃外皮金黄酥脆,裹着肉末和葱花,咬一口,满嘴鲜甜,是古镇才有的烟火味道。
九点光景,日头爬过马头墙,将整条街唤醒了。
此时的古镇,像一锅渐渐煮开的水。巷子变得窄了,不是真的窄,是让熙攘的人潮给填满了。游客们挨挨挤挤地走着,在早点铺前驻足,举着手机拍蒸笼里冒出的白汽。各地的方言在这里交汇,都融进了这片喧腾里。
若不爱热闹,午后四点的光景最好。阳光暖暖的,不烫人。喧嚣渐退,古镇回归悠然。
我喜欢独自在这些老街里走走。阳光从百年香樟的叶隙间漏下,在地上洒了一片碎金。转角碰上一只杂货店门口打盹的花猫,它慵懒地瞥你一眼,继续它的好梦。站在石桥上,看一阵清风掠过水面,激起涟漪层层。在这里,你可以放心地沉默,自在地发呆,让思绪随着古镇的节奏慢慢流淌。
不过,这份宁静留不久。等日头西沉,霞光黯淡,新一波的热闹就涌来了。那时,河灯一盏盏亮起,沉寂的河水重新流动。再想静静待着,就难了。
人群熙攘,推着你往前。有一回,我就这样被带到一处“打铁花”表演前。在拥挤的人潮中,只能从缝隙间窥见点点星火。烧红的铁水被击向空中,如流星般坠入江面,激起阵阵惊呼。孩子们兴奋地尖叫,老人们的脸上映着温暖的光。这对终日与土地打交道的老辈人来说,是难得的新奇;对孩子们而言,则是可以尽情奔跑嬉戏的快乐夜晚。古镇的风情,跨过时光,把人与人之间的情感熬得更浓了。
如今我依然常去古镇。有时是陪家人朋友,有时是自己想找个地方静静待会儿。每次走过那些熟悉的街巷,触摸那些斑驳的墙面,总觉得是在与老友重逢。
这些古镇见证了我的成长,而我也在一次次造访中,读懂了它们深藏的故事。无论是在晨光初露的清晨,还是在落日余晖的傍晚,推窗见河、出门过桥的生活,始终让我感到莫名的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