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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8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嘉兴日报

日出·印象

日期:1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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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1版:烟雨楼       上一篇    下一篇

  ■竹子

  

  打开《巴金散文》,目录里《海上日出》四个字抢先跃入眼帘,我心里轻轻“啊——”了一声,像不经意遇见了一位失散多年的故人。

  小学三年级的晨读课,一群农村男孩女孩扯着嗓子齐声朗读课文:为了看日出,我常常早起,那时天还没大亮,周围非常清净……

  时过四十多年,才知道这篇散文原来出自巴金先生之手啊。

  那时课文里似乎没有“负着重荷”这四个字,或者被教材编辑的老师改编过了。不到十岁的孩子是读不懂“重荷”这个词的。在孩子眼里,太阳升起来是一件令人欢欣鼓舞的事。如今年过半百重读,才品味得出字里行间的重量。

  生活在杭嘉湖平原的人,每一天的新鲜日头总是出现在农家炊烟袅袅的烟囱后,藏在绿树层层叠叠的树叶中,躲在深秋季节金黄色稻田之上的层流薄雾里……看见它的时候,它已经离开地平线好久了。于是,看日出成了远行的旅途中才能享受得到的仪式感。这些年,我曾在不同的经纬度追逐过初升的朝阳。

  凌晨的东崖绝壁,山坡上站满了等待的人,人们从嵊山岛、枸杞岛赶来,迎接新一天的黎明。海天相接处撕开一线裂缝,渐渐晕开极淡的胭脂色,云层调和成橘粉与靛青交织的渐变。海水从墨蓝转为深紫,海面上粼粼波光像撒了一层碎金。当太阳终于跃出海平面的刹那,万道金光穿透云层,整片海面金光闪闪。这是中国大陆最早醒来的地方,我伸出手,接住一缕阳光,仿佛接住了时间的重量。

  十多年前的冬天,被网上一张布达拉宫日出的图片吸引去了拉萨。凌晨时分的暗夜里,独自从雪域宾馆赶到布达拉宫对面的观景台上,雪域高原后半夜的冷透过冲锋衣、羽绒衣、抓绒衣,直钻进骨髓。用嘴巴里哈出的热气温暖指尖皮肤。架起三脚架,稳定相机,调整参数,等待日出。

  红色宫殿上空的天空由暗夜蓝渐渐变浅,掺入暖色调,呈现蓝色与紫色的渐变,稍纵即逝。薄云不断变换形态,当第一缕阳光吻上布达拉宫金顶,朝霞万丈照耀着七彩祥云和布宫圣殿。仿佛只是一瞬间,天空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收拾得干干净净,整座宫殿仿佛一盏巨大的酥油灯,泛着圣洁的光芒。阳光流淌得很慢,从金顶到红宫,再到白宫墙面,像神明在用金粉作画。一群鸟儿飞过,翅膀拍打空气的声音清晰而空灵。

  也曾与女儿在北纬2度的马富士岛等待印度洋日出。霞光如被打翻了的调色盘,从青灰到淡金,从橘粉到玫紫,层层叠叠铺满半个天空,如莫奈的名画——《日出·印象》。也曾和闺蜜在尼泊尔徒步一小时,在山顶的浓雾里等到天光大亮,却没有等来期待中的日照金山。两杯热巧克力捧在手心里的温暖是一场没看到的日出的纪念。虽然太阳最终没能跃出云层,但这场盛大的朝雾也已抚慰所有早起徒步的艰辛。

  没有伴儿,我也会独自去看日出。南麂岛的清晨,从酒店出发,走不远就到洞穴酒店的屋顶。一个人坐在秋千架上等日出。启明星挂在天幕,海浪拍打着山崖唱着亘古的歌。东方的云层厚得像绒毯,忽然有光从缝隙里渗出,给云朵镶上紫金色的滚边。就像巴金先生在散文里写的那样:“太阳在黑云里放射的光芒,透过黑云的重围,替黑云镶了一道发光的金边。”

  最终没有等来期待中的海上日出。回头想来,有些未竟的期待,也能让记忆变得格外柔软。毕竟,失望也是我们生活中重要的一部分。

  合上书本,从17楼病房的窗口望出去,窗外是这座城市熟悉又陌生的屋顶。原本,这个星期天,我会在上海巴金纪念馆朗读这一段二十三岁的巴金在1927年去往法国的邮轮上写下的文字,它们曾照亮了无数人关于黎明的想象。

  将近一百年过去了,太阳依旧每天重新诞生,而我们也还在各自的生命旅途上,等待冲破云层的那一刻。就像巴金先生写的:“不仅是太阳、云和海水,连我自己也成了光亮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