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应丽斋 闻心玥 插画 张利昌
图片由优家村提供
一条路，曾经摊贩缠斗、垃圾遍地，如今商铺林立、笑语盈盈。
一个村，曾经矛盾频发、人心涣散，如今分红千万、新老共融。
它在村民心头的名字，从“忧家”走向“优家”。
是什么让“撕裂”的村庄重获共识？是什么让失序的土地生出秩序？带着这样的疑问，百村行采访组来到嘉善县惠民街道优家村，探寻它从“忧”到“优”的秘诀。
【提问】 “贫困村”何以成为“千万村”？
“分红啦！”2025年元旦的优家村，又一次沉浸于喜悦之中。1615名村民股东领到了属于他们的新年“红包”——每股2000元，全村共发放323万元。这是优家村分红的第20年，也是金额最高的一年。新年伊始，这份来自村集体的暖意，温暖着每位村民的心。
老书记张林甫一家领到6000元。“真没想到啊，以前都是我向村民收钱，现在却能拿到村里发的钱。”张林甫的一句话，仿佛推开了一扇时光之门。
从“收钱”到“发钱”，背后是整座村庄命运的改写。
20世纪80年代，张林甫在村里当了6年书记。那时的优家村，是嘉善县出了名的穷村。“地多，却没让村民富起来，反而捆住了大家外出挣钱的手脚。”他记忆最深的是催收，农业税、教育附加费、承包款、水利费……“种粮食，是没办法致富的。”那是他深刻的领悟。
2003年，转机来了。随着嘉善经济技术开发区的扩张与城市化的浪潮，紧邻开发区与县城的优家村，迎来了命运的转折。全村4380亩土地被征用，438户房屋拆迁。至2007年底，一个占地400余亩、471户人家安居的优家新村拔地而起。家家户户，都盖起了三层半的小洋楼。
2009年，开发区与惠民镇合并，设立嘉善经济技术开发区（惠民街道）。工厂如雨后春笋般涌现，新居民纷至沓来。张林甫家的楼房，也迎来了络绎不绝的租客。如今，仅靠租金，他家每年的收入就有三四万元，再加上养老金，日子过得踏实而温暖。
然而，真正让村集体富起来并实现持续造血的，是一条叫作新优路的商业街。这条如今被嘉善人誉为开发区“南京路”的繁华街区，曾有过不堪回首的过往。时任村委会主任卓其根忆起过往连连摇头：“以前流动摊贩扎堆，新优路上人挤人，车难行。烧烤摊的噪声彻夜不休，第二天清晨，街上垃圾遍地，一片狼藉。”
2016年，优家村联合街道多个部门，打响整治流动摊位的硬仗。“那时，我们凌晨3点就要上岗整顿早餐摊，深夜才能收工。”卓其根回忆。经过整治，新优路经营户全部规范进店，近140个违规摊点被取缔。
但难题并未就此终结。2017年，戚剑琼接任村党总支书记。老书记交给她一本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村里公建房租金的欠款，其中多数发生在新优路上。这条商业街聚集了140多家商铺，店主多为新居民，融入感弱，矛盾频发，租金水电费常常收不上来。
“遇到难题，躲是没有用的，只有直面困难。”戚剑琼暗下决心，必须啃下这块“硬骨头”。她召集村“两委”，捋清欠账，分类排期，村干部带头认领，逐一上门谈心。
催收之路，步步艰辛。“为什么以前不收，现在要收？”“交不起，能便宜点吗？”“你乱讲，我没欠！”质疑与抗拒扑面而来。戚剑琼家的玻璃，都被砸碎过几次。
再难都要坚持，这一仗必须赢。本着这样的信念，白天，她揣着账本挨户走访；夜晚，她对着通讯录逐个打电话，生怕错过任何一次协商机会。对于实在拿不出现金的店主，便登记农具、家电，以物抵账。这位新书记使出浑身解数，用3个月时间，终于清空了欠账。那一年，优家村村集体经济从480万元猛增至853万元。
秩序，从混乱中生长出来；信任，在清账过程中一点点重建。
为进一步提升商业街品质，村“两委”外出学习，引入商铺准入制，坚持“退低进高”“退散进集”，持续引进优质品牌。同时建立村委会与市场监管双重监管机制，规范市场运营。
如今的优家村已焕然一新。漫步新优路，小洋楼精致整齐，商铺林立，行人熙攘。霸王茶姬、古茗、瑞幸、杨国福等品牌相继入驻；新居民也带来五湖四海的美食，如嘉善“最好吃”的广东肠粉、湖北阿姨的热干面、人气十足的石锅鱼……截至2024年，商业街商铺已达150余家，年租金收益突破1300万元。“还有人特意从县城专程跑来吃。”戚剑琼说。
最近，在商业街不远处，一个以“共富”为主题的商业综合体即将动工。这是优家村联合惠民街道其他9个农业村共同出资成立的共富公司的新项目。六层高楼，将承载更多故事，开启全新机遇。
从土地到商铺，从农耕到商业，优家村完成的不仅是生计方式的转型，更是一场治理能力的淬炼。富裕，从来不只是数字的累积，更是规则确立、秩序再建的过程。
【追问】 “上访村”何以成为“和谐村”？
“这个村反正是弄不好的。”一句透着绝望的断言，曾在优家村挥之不去。那时的优家村是远近闻名的“上访村”，村民私下叫它“忧”家村——一个被忧虑笼罩的地方。
屠龙春曾是上访队伍里的常客。他比谁都清楚，这份“忧”从何而来。当巨额拆迁款涌进村庄，却消失在制度模糊的暗处时，信任的堤坝开始崩塌。“钱怎么用的？我们既不清楚，也看不见。”这是萦绕在每个村民心头的疑问。集体资产的安全，是村民最为牵挂的事。
转折发生在2005年。村务监督委员会的成立和《优家村报》的创办，撕开了村集体资产暗处运营的第一道口子。屠龙春亲眼见证改变：“过去几百万元的工程，少数村干部说了算；现在几万元的工程，都要村民代表表决。”从质疑者变成了监督者，这个身份的转变，让信任开始萌芽。
然而，信任的重建远比它的崩塌要缓慢。戚剑琼上任时，面对的是根深蒂固的怀疑。坐在办公室，远远地就能听到村民的骂声；村民用脚“开门”，茶水溅上了墙……这些充满敌意的举动，是这个村庄长期疼痛的外在症状。
戚剑琼的第一步，直指问题的核心——打破利益固化的藩篱。选好村民代表，撤换“世袭”的村小组长，取消村民代表参与村务管理的误工费，明确开会议事是村民代表应尽的义务……这些措施打破了利益固化，划清了公私界限。戚剑琼明白，唯有先立规矩，才能重塑信任。
过去的优家村开会总是吵吵嚷嚷。“尤其是村里刚开始有钱时，村民总是围绕钱而争，大家不患寡而患不均。”村干部高凯强说。
村干部转变思路，把征询意见做在前头。在资金使用、福利分配等事项决定前，主动向村民说明，广泛听取意见。特别是爱提不同意见的村民，村里都会提前邀请他们参与讨论。
真正的智慧，往往诞生于矛盾最尖锐处。当垃圾亭选址陷入“谁都不愿设在自家门口”的僵局时，戚剑琼没有强推，而是带着班子成员深入村民家中调研。
“为啥不愿建在你家门口？”
“我担心到时管理不到位，垃圾乱扔，我一开门就看到一个垃圾场。”
“垃圾亭设立后，会设立监督管理员，专门监督村民投放是否到位，每月发放补贴2000元。要么，到时你来负责管理，保证它的整洁，如何？”这位村民顿时“熄火”。管理垃圾亭不但每月有固定收入，还可通过废品回收增加收益。如此美差，何乐而不为？就这样，反对者被巧妙地转化为管理者，阻力也转化为动力，垃圾亭顺利落地。
而更深层的改变，藏在日常的细节里。优家村班子成员有一条不成文规定：上下班不开车。他们的理由是：“优家村没有10分钟走不到的地方，但开车你就看不到很多东西。”这10分钟的路程，成了连接干群的心灵通道。村民的心声顺路听取，村里的情况路上掌握，信任在脚步声中一点点累积。
如今的优家村，妇女节的巧克力让阿姨们尝到甜蜜，“八三清凉节”的凉茶为男士消暑，孩子们的奖学金敲锣打鼓送到家。每年600万元的福利支出，让村民真切地感受到：发展成果正实实在在地浸润着每个人的生活。
从“忧”家村到“优”家村，这场蜕变揭示了一个深刻的治理智慧：真正的改变，从来不是简单的制度更替，而是从“管”到“治”的思维跃迁。它需要刚性的制度划定边界，也需要柔性的智慧弥合裂痕；需要大刀阔斧的改革勇气，也需要春风化雨的细致耐心。
当村民从冷眼旁观变为主动参与，从质疑反对转为信任支持，这个村庄才真正完成了它的“成人礼”。治理的本质，归根结底是人的改变。不仅是改变被治理者，更是治理者的自我革新。在这条涅槃之路上，信任既是最难跨越的关隘，也是最终抵达的彼岸。
【叩问】 如何让新老居民从“共处一隅”到“共筑一心”？
当清晨的雾霭笼罩这个江南村落，操着不同口音的人们在同一片天空下醒来。在优家村，8986的总人口中，户籍居民仅1537人，而新居民高达7449人，每5个人中就有4名新居民。这不是简单的数字对比，而是一场关于身份认同、文化融合与社区再造的深刻实践。
“你不提新居民的话，我都感觉自己就是嘉善人了。”叶淦的这句话，轻描淡写间道出了16年光阴酿就的归属感。2009年，这名福建青年带着梦想踏上优家村的土地，村里“先优惠两年房租”的暖心政策，让他的嘉佳汇超市得以在经济寒冬中“破土发芽”。
但真正让种子长成大树的，是那些细水长流的温情。叶淦的两个孩子在嘉善出生、成长，他与老主顾们从买卖关系变成了朋友，彼此见证着孩子们的成长轨迹。当暑期照看孩子成为难题，村里适时推出暑托班，书法、手工、舞蹈等课程托举的不仅是孩子们的安全假期，更是一个家庭从“异乡客”到“此间人”、扎根第二故乡的底气。
河南小伙聂世乐的故事，诠释了善意如何在优家村生长、传递。当年收到优家村奖学金的那一刻，这个异乡学子在心中埋下了一颗回报的种子。去年暑假，他站上了“五湖四海一嘉人”暑期公益托班的讲台，完成了从受助到助人的美丽转身。
这种转变在优家村并非个例。党群服务中心里，图书馆的书页被频繁翻动，小型影院光影流转，跑步机上的脚步声持续不断。戚剑琼欣喜地发现：“干了一辈子农活的阿叔阿姨，现在爱上了在跑步机上锻炼，我们的跑步机每天要排队使用。”更令人惊喜的是，几张乒乓球桌竟让不少村民离开了牌桌，健康的生活方式正在悄然改变着社区的休闲文化。越来越多的新居民完成了从“受惠者”到“播种人”的蜕变。
真正的融合，从来不止于物质层面的满足。叶淦一家的生活轨迹，描绘出新居民融入的完整图景：他的母亲在排舞队中找到晚年生活的精彩，妻子在社区活动中绽放笑容，孩子们在公益课堂和运动场上编织童年。当叶淦笑着说“现在恐怕回老家才会不适应”时，我们听到的是一个生命重新扎根的声音。
逢年过节，这个福建家庭不再执着于返乡，而是主动为村里烧腊八粥、煮饺子。这些看似平常的参与，实则是身份认同的微妙转变——从“你们的节日”变成了“我们的节日”。
思辨：何处是故乡？
优家村的实践引发我们更深层的思考：在人口流动成为常态的今天，故乡的定义是否需要被重新书写？当血缘与地缘的纽带逐渐松绑，什么样的力量能够将陌生人凝聚成共同体？
这个曾经的“忧”家村，用“五湖四海一嘉人”的理念给出了自己的答案。从经济富起来，到规矩立起来，再到生活乐起来，优家村走过的是一条从“共处”到“共融”、从“共生”到“共乐”的蜕变之路。它告诉我们，故乡不一定是出生的地方，而是心安之所。当一片土地能够安放每个人的梦想与尊严，当不同的文化在这里对话而非对抗，当善意形成循环而非中断——这里就是故乡。
优家村的蜕变证明，即使曾经矛盾重重、信任脆弱，只要真正把老百姓放在心上，就能在差异中寻得共识，在流动中建立永恒。这或许正是这个时代所需要的治理智慧——让每一个漂泊的心灵都能找到栖息之地，让“此心安处是吾乡”从古老的诗句变成温暖的现实。
※村庄名片
优家村
优家村位于嘉善经济技术开发区（惠民街道）中部，西靠善江公路，区域面积0.28平方公里，现有农户464户，总人口8986人，其中户籍人口1537人，新居民人口7449人，是典型的人口倒挂村。
2024年优家村集体经常性收入1821万元，经营性收入1600余万元，先后荣获省级首批“红色根脉”强基示范村、省级卫生村、省级体育小康示范村、市先进基层党组织、市“三治融合”示范村等称号。
近年来，为了让流动党员更好地融入优家，“留”在优家，优家村聚焦流动党员“管教服用”，探索具有优家辨识度的流动党员有效纳管新路径，形成“查—纳—管—服—用”全链条闭环。
与此同时，优家村以高标准对村党群服务中心进行提档升级，致力打造“全龄段、各领域、一站式”的公共服务空间，探索以党员引领新居民群体的“红+新”治理模式，围绕“以新管新、以新暖新”新路径，引导流动党员、新居民党员主动参与，并带领更多新居民投身文明创建、社会治理等中心工作。
优家村始终坚持“五湖四海一嘉人”理念，以党建统领整体智治为抓手，强化村班子队伍建设，带动集体经济“富”、新老村民“融”、流动党员“留”、社会治理“安”，实现了从过去的“刁民村”“信访村”到如今的“和谐村”“文明村”的华丽蜕变。
※村书记的心愿 30
“嘉和万事兴，优家暖人心” 新时代新征程
我是优家村党总支书记、村委会主任戚剑琼。自担任村书记以来，我始终秉持“民之所盼、我必行之”的信念，带领村班子紧紧围绕党建引领、民生服务、基层治理和融合发展四大方面，扎实推进各项工作，推动优家村从曾经的“信访村”“问题村”逐步转变为和谐稳定、充满活力的“文明村”“幸福村”。展望未来，我有以下几点心愿：
一是坚持党建引领集体经济发展，持续发挥党组织战斗堡垒作用，依托现有3.9万平方米公建配套房资源，优化商铺准入和动态调价机制，推动“退低进高”“退散进集”，进一步提升商业街品质和村集体经济收入，巩固经常性收入超1800万元的成果，让发展红利惠及每一位村民。
二是用心用情做好“一老一小一新”服务，持续完善养老服务中心、儿童乐园和寒暑假公益托班等设施与服务，将新居民全面纳入节日福利、子女奖助学、过渡房安置等关怀体系，推动新老村民真正实现“心理融入、生活融合”，打造“五湖四海一嘉人”的温暖共同体。
三是深化警网融合治理模式，完善“网格+警格+新老村民”工作机制，依托智能AI监控、视频围栏等技术手段，提升消防安全、危险预警等治理精度，继续通过村规民约量化奖惩机制，调动村民参与自治的积极性，筑牢平安稳定底线。
四是推动新居民共富融入和美丽宜居建设，通过“新居民议事”“以新管新”等方式增强其归属感和参与感，持续优化人居环境、完善公共服务设施，让新居民在优家村安居乐业，与本地村民携手共建共享美好生活。
优家村的实践表明，只有坚持以人民为中心，推动经济、治理、服务深度融合，才能实现真正意义上的乡村振兴。我们将持续探索、不断总结经验，努力奋斗、坚毅前行，赢得群众的信任与支持，不断实现人民对美好生活的向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