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桂松
乌镇历来是一幅水墨，朦胧、温润，而且人杰地灵。
乌镇观前街17号，一户普通人家。一百多年前的一个晚上，临街楼房间里的灯光，照亮了观前街的石板路，也照亮了乌镇年轻人的时代激情。
观前街17号，曾经走出中共一大前加入中国共产党早期组织的文学巨匠沈雁冰（茅盾）、沈泽民兄弟俩，走出红军女将领张琴秋。沈雁冰是新中国的文化部部长，沈泽民曾经是中共中央宣传部部长，张琴秋是新中国纺织工业部副部长，一门三部长，在中共党史上是绕不开的存在。
在风雨如磐的岁月里，乌镇观前街17号的灯光，格外明亮，成为向往的光明。
1919年暑假，水乡乌镇像一个蒸笼，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个个都汗流浃背。沈雁冰、沈泽民兄弟俩回到观前街17号时，已经一身大汗。沈雁冰兄弟俩的到来，犹如点亮了靠街楼上那盏灯，乌镇的年轻人闻讯，都集聚到观前街17号，围在他们身边，听他们介绍南京和上海五四运动的情况，14个年轻人热血沸腾。他们说：“我们认定了光明的路线，大家臂挽着臂，手牵着手，挺着胸脯一齐走去。”最后呼吁：“扫出一条路来，让后来的人走。”
“扫出一条路来，让后来的人走”，带有浓厚的社会革命色彩，感情豪迈，气冲云霄！在沈雁冰、沈泽民兄弟带领下，“新乡人社”以及《新乡人》杂志横空出世。
二
沈雁冰、沈泽民在观前街17号点亮的灯光，依然熠熠生辉。
1920年，是沈雁冰被商务印书馆领导选为下一年《小说月报》新主编。商务印书馆领导不知道的是，1920年10月，沈雁冰秘密加入中国共产党早期组织，成为中共最早的党员之一。
此时，为革命放弃大学文凭的沈泽民对马克思主义理论已经坚信不疑，他了解到日本出版了不少马克思主义的著作。1920年7月，沈泽民与张闻天一起东渡日本，学习马克思主义。
1921年初，沈泽民从日本回国，4月在上海加入中国共产党早期组织。
1921年，中国共产党诞生，中国历史从此进入一个历史新阶段。
沈泽民按照组织安排，只身到安徽芜湖五中担任数学教员，在芜湖地区开展革命活动。沈泽民创办了《芜湖半月刊》，宣传妇女解放，婚姻自由，其间，恽代英专门和沈泽民进行书信交流，恽代英和沈泽民自此成为革命挚友。
从芜湖回到上海，东方大都市风起云涌，新旧思想激烈交锋，沈泽民和恽代英等一起，高举革命文学的旗帜，撰写了大量倡导革命文学的文章，如《我们需要怎样的文艺》《文学与革命的文学》等。他提出，革命文学就是“我们要一声大喊，喊出全中国四百兆人人人心中的痛苦和希望”，还说，“革命，在文艺中是一个作者底气概的问题和作者立落脚点的问题”；在《文学和革命文学》中，他认为“世界的无产者正从沉睡中醒来，应着时代的号角的宣召，奔赴历史所赋与他们的使命，从黑暗到光明，从苦痛到解除苦痛；一个暴风雨的时代啊！正是自有人类历史以来最富有色彩，动作，和声音的时代——一个大活剧的时代！”这是一个年轻革命家激情澎湃的宣言。
国共合作以后，沈泽民进入国民党上海执行部担任宣传指导干事，与毛泽东等在上海执行部共事。同时，沈泽民又是中共上海地方兼区委员会执行委员。
五卅运动中，沈泽民和董亦湘介绍张闻天加入共产党。
1931年春天，中共中央委员、中共中央宣传部部长的沈泽民在灯光里告别挚友瞿秋白，两人相约革命胜利后在上海相会。在哥哥家中，沈泽民向母亲告别，他深情地亲吻了侄女沈霞，抱了抱侄儿沈霜，与哥哥嫂嫂互道珍重。在交通员的护送下，奉命到鄂豫皖苏区担任鄂豫皖省委书记。
在大别山血与火的艰苦卓绝的环境里，沈泽民望着漫山遍野的映山红，想起观前街17号的灯光，眼睛里满是坚毅的光芒，他在弥留之际向党中央的报告，字里行间，洋溢着忠诚坦荡。1933年11月20日沈泽民牺牲在大别山深处的刘家湾。
某个深秋，我们曾经翻山越岭到刘家湾，此时，大别山的红枫血一样红，漫山遍野，银杏树的叶子金黄透亮，没有一丝杂质，晶莹剔透，我们想到了长眠大别山的沈泽民。
沈雁冰担任《小说月报》主编后，在这个新文学阵地上与封建文化，腐朽的旧文化开展不妥协的斗争。中共一大以后，党中央决定由沈雁冰担任直属党中央的联络员，负责全国各地党组织和党中央的联络。地方党组织向中央的请示、汇报，先寄到商务印书馆编译所“沈雁冰转钟英小姐玉展”，沈雁冰每天在下班后，将收到的来信登记，及时送到党中央机关。即使后来不编《小说月报》了，沈雁冰还继续担任党中央秘密联络员，一直到1925年底。其间沈雁冰谨言慎行，严格遵守党的纪律，保守党的秘密，没有发生任何偏差。据说，接任沈雁冰《小说月报》主编的郑振铎，看到他常常有外地寄来转“钟英小姐玉启”的信，以为他有什么不为人知的花絮。有一次，乘沈雁冰不在，好奇的郑振铎打开一封信，才发现是福州地方党组织写给中央的报告。这时他才知道沈雁冰已经是共产党员，他替沈雁冰保守秘密，对此缄口不谈。此事一直到1934年，才有人在上海报刊上披露，不过，此时已经时过境迁。
三
观前街17号的灯光，犹如一缕春风，在乌镇的年轻人心中荡漾和传播。
沈雁冰的亲戚王会悟，一个渴望进步的女青年，望见观前街17号临街窗口的灯光，心头满是热乎乎的感觉。她从乌镇到上海从事妇女解放运动，在沈雁冰的“同志”李达身边，成为李达志同道合的助手。不久，历史的机缘巧合，王会悟又成为开天辟地的大事变的见证人，成为中共一大的卫士。
孔另境从乌镇东栅的“庸园”的一个叛逆少年到上海大学的学生，在姐夫沈雁冰那里接受新思想，带着理想投身大革命的洪流，后来成为革命作家和学者。还有孔另境的弟弟孔另杰，一个本分、勤奋的乌镇年轻人，在姐夫的影响下，在抗战中创作了不少反映乌镇抗战的小说，发表在《文艺阵地》，后来以“司徒宗”的笔名出版小说集《昨日》，成为一个踏踏实实的作家和教师，默默无闻地奉献自己的一生。
观前街17号有风景，有灯光，也有传奇，留下不少不为人知的故事。
乌镇北栅陈家是茅盾的堂外祖父家，陈家的年轻人在沈雁冰兄弟俩的影响下，陆续走上进步和革命的道路。表弟陈瑜清，六岁时，其父母突然双亡，后由沈雁冰母亲带着到上海尚公小学读书，从此他几乎成为茅盾家里的一员。五卅运动中，已经参加社会主义青年团的陈瑜清走上街头，参与南京路上的反帝爱国大游行，而在乌镇的陈家人看到上海报纸上刊登“陈虞钦”牺牲的消息，误以为是陈瑜清，心急火燎赶到上海，才知道陈瑜清在英国巡捕房的枪声中躲过一劫！
陈智英，辈分上是茅盾外婆家的堂侄女，14岁从乌镇到上海景贤女中读书，星期天就常常在茅盾家里，她受茅盾一家革命思想的影响，在景贤女中参加共青团。她与上海大学的中共党员韩光汉相识、相爱，结婚以后，韩光汉去武汉从事地下党工作，不幸积劳成疾去世。后来，陈智英到上海同德高级助产学校读书，1930年经陆定一等介绍与中共中央特科柯麟医生结婚，成为志同道合的革命夫妻。柯麟是中共著名的地下工作者，他和李硕勋、叶挺、潘汉年、叶剑英等来往密切，后来彭湃被叛徒出卖牺牲后，柯麟配合除害。李硕勋牺牲前，专门给陈智英写信，请她转交留给夫人的信。
茅盾外婆家还有一个堂侄女陈慧英，她也受到茅盾一家的影响，后来嫁给爱国民主人士伍禅，她随丈夫长期在南洋从事进步工作。抗日战争时期支持丈夫在南洋从事反日斗争，在南洋一带影响很大。抗战胜利后，伍禅夫妇曾经到乌镇小住。新中国成立后，伍禅连续担任一至六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代表。1979年担任中国致公党中央副主席，北京委员会主委。
四
乌镇观前街17号的灯光，不光照亮乌镇，也照亮17号的楼上楼下，如果我们走进17号，就会发现观前街17号满门忠烈，光耀千秋。
二十世纪二十年代，沈雁冰在上海的家里，已经十分热闹，母亲、夫人和一双儿女，是妥妥的一户幸福人家。
夫人孔德沚年轻，比沈雁冰小一岁，虽然文化不高，但她求上进，聪明，对大都市的生活非常习惯。沈雁冰曾经说过，夫人的上海话，是他们家里说得最好的。当时孔德沚和杨之华她们一起，深入到工厂做妇女工作，鼓励女工走出家庭，走向社会，解放自己。孔德沚为人豪爽，极有人缘，一些大户人家的小姐、太太，工厂的女工，都愿意找孔德沚谈心，诉说妇女的多重压迫之苦。
杨之华她们对孔德沚也十分敬重，杨之华曾经和沈雁冰开玩笑，说孔德沚大姐本来早该入党，是你沈先生的大男人主义在作怪，意思是沈雁冰妇女解放的理论没有照耀到自己夫人。当时沈雁冰在杨之华她们面前无言以对，只能在哈哈哈的笑声中默认。
1925年发生震惊中外的五卅惨案，孔德沚走上街头，到总商会请愿，目睹了上海人民群众的反帝爱国热情。1925年，孔德沚加入共产党，与夏衍他们在一个党小组。
嫁到观前街17号的张琴秋，一直是上海妇女界的积极分子，她加入共产党的时间，就是与沈泽民结婚的大喜日子。1925年10月下旬，张琴秋根据党组织安排，到莫斯科中山大学学习，五年后回国工作，不久又与沈泽民一起赴鄂豫皖苏区从事革命斗争，先后担任苏区彭杨学校教育长，鄂豫皖省委妇委书记，红73师政治部主任，红四方面军总政治部主任等红军高级职务。在西路军时期，张琴秋九死一生，在艰苦卓绝的环境里，坚持理想信念，新中国成立以后，她担任纺织工业部副部长近二十年，为国家做出卓越贡献。
观前街17号不仅有灯光，还有《国际歌》激扬雄壮的歌声，沈雁冰的一双儿女，从小会唱《国际歌》，在《国际歌》声里长大的沈霞，上世纪四十年代在延安加入共产党，她在日记中说，她从小崇拜瞿秋白、父亲和叔叔沈泽民，认为他们是她人生的楷模。可惜沈霞结婚不久在延安英年早逝，年仅24岁。沈雁冰女婿萧逸，是江苏南通人，抗战后投奔延安，后来与沈霞相爱，1944年10月结婚。1945年8月20日，沈霞意外去世，萧逸悲痛欲绝。后来在张琴秋和沈雁冰夫妇的劝慰下，慢慢振作起来。在解放战争中，作为新华社战地记者，他出生入死，撰写了许多有价值的报道。1949年春天，萧逸在北平与岳父母第一次见面，后来萧逸随部队到前线，在解放太原时，萧逸不幸牺牲，年仅33岁。沈雁冰没有想到，与女婿的第一次见面，竟成永诀！
儿子沈霜（韦韬）是1945年在延安加入共产党的，他在父辈和家庭革命氛围的影响下，严于律己，一生低调，晚年将价值不菲的父亲茅盾手稿无偿捐献给国家。
观前街17号的灯光，依然照耀着观前街的石板路，17号的仁人志士留下的红色印记，永远让人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