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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8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嘉兴日报

小楼上的灯

日期:1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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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江南周末       上一篇    下一篇

  

  ■费国平

  

  水乡的雨丝如老人纺出的棉纱,细密缠绕着石门古镇。青石板路被雨水浸得发亮,踩上去“咯吱”作响,似古镇低语过往。

  “古吴越疆界”界碑被雨水润得透黑,恍惚间,两千多年前吴越将士执戈相见的画面浮现,又在岁月中相融。春秋时,吴越纷争不断,石门镇因地理位置特殊,成了两国交锋的前沿。据记载,越国垒石为门御敌,吴国亦在对岸屯兵,此地便得名“石门”。时光流转,战火渐息,垒石成了地域标志,百姓逐水而居,“垒石弄”悄然成型。

  一半吴风,一半越韵的石门镇,在雨雾里满是兼容并蓄的温软。弄堂口的阿婆坐在凉亭的木椅上择菜,竹篮边搭着半干的蓝布围裙,见我探头望,用一口糯软的石门话招呼:“后生家,来寻丰先生的故居呀?往里走,过了木场桥就是,当心石板滑。”在“后生家”“寻” 的方言里,带着古镇特有的亲昵,像丰子恺画里那些邻居间的招呼,热络却又不客套,雨珠顺着凉亭的木檐滴下来,在她脚边溅起细碎的水花。

  沿着河岸走,雨丝斜斜打在伞面,发出“沙沙”的轻响。丰子恺故居的白墙黑瓦渐渐清晰,墙根处积着浅浅的水洼,映出黑瓦的轮廓。雨幕里,先生的坐像就在院中央,长衫配眼镜,一派民国风。他的眼神深邃地望着来往的人,像是在等熟人,又像是在跟每个“后生家”唠家常——笑着问一句:“今朝雨大,路上没淋着吧?”

  前院芭蕉旺盛,雨珠缀满宽大叶片,顺着叶缘滚落,砸在青石板上“嗒嗒”响,青翠欲滴;樱桃树挂着半青半红的果,经雨珠映衬更显艳丽,偶尔有熟透的果子被雨打落,滚到草丛里不见踪影。这“绿了芭蕉,红了樱桃”的景致,正是丰子恺笔下的模样。

  踩着木楼梯上二楼,“吱呀”声在雨里特别清脆,似先生弹的风琴,混着窗外的雨声,格外温柔。当年,这声响曾与童声交织,成了镇上最动听的旋律。靠窗的书桌擦得锃亮,木纹一圈圈,清晰地记录着先生在此的时光,桌面还留着浅浅的水痕,该是雨丝从窗缝飘进来留下的痕迹。

  推开格子窗,烟雨江南撞入眼帘:市河两岸笼着雨雾,河水泛着灰白,乌篷船撑着油纸伞缓缓划过,船桨搅碎水面的雨圈;杉树间鸟儿“咕咕”声混着雨声,如软乎乎的渔歌。先生定常在此窗前凝望,指尖划过窗棂的雨珠,将心中柔软写进随笔、画入漫画。他画星星、画童趣、画纸鸢、画灯下缝补的母亲……画中的爱心如灯盏,照亮无数人的日子。

  窗下芭蕉叶缝间,玻璃罩里立着缘缘堂留存的焦门。木门朱漆尽落,焦痕如疤,炭化的纹路扭曲,在雨光下更显沉重。轻触玻璃,似能感受当年烈火焚烧的灼痛,焦痕边的烟灰,是战火罪恶的印记。1937年11月,日寇进犯石门镇,缘缘堂付之一炬。

  先生得知故居被毁,三日未动笔,日记中满是痛楚。他视缘缘堂为心血所筑的家,藏着对故乡的眷恋。即便流亡,他仍带着缘缘堂草图,画《护生画集》呼吁和平,坚信战争烧不掉人对善与美的追求。这焦门,是历史铁证,更是先生精神化身,如灯警示世人:不忘历史,守护和平。

  雨仍在下,小楼的灯依旧亮着。暖黄的光透过窗棂,在雨雾里晕开一圈温柔的光晕,镇上人说,这灯亮着,就觉先生还在……

  (作者为中学教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