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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8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嘉兴日报

伉俪如斯

日期:1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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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江南周末       上一篇    下一篇

  

  ■邵洪海

  

  水乡古镇王江泾有莲泗荡风景区。七级浮屠刘公塔屹立其间,飞檐斗拱,塔尖耸云,颇可一观。

  沿塔内楼梯,漫步而上,逐层可见不同造型的刘承忠塑像,或站立,或威坐,或跨马,气势逼人。登至顶层,工作人员打开朝南的门,扑面一阵凉风,清爽如洗。跨出门槛,绕廊道漫步一圈,连绵的水层层而远,东西南北,极目难尽。平日在水乡里行走,见到河流,看过湖荡,以为已了解完整的水乡,殊不知都是局部。此次登刘公塔,才明白身在水乡而不识,站在高处才明白——原来以前不过是在它的衣角徘徊。

  莲泗荡,旧称“连四荡”,因陶家荡、文泉荡、庙前荡和桥北荡四水相连而得名。最西边的陶家荡,有铁店港与古运河相接。

  我到铁店港走访时,遇到一对夫妻正在耥螺蛳。男人个子不高,精瘦,把橹摇船;女人壮硕,立在船头,双手握着近三丈长的螺蛳网,一下一下往水里耥。男人很能领会女人的用意,螺蛳网耥向哪里,船头就朝向哪里,遇到关键地段,还能用橹把船固定。问起哪里人,男人看看船头,女人粗着嗓子:“阿奴平湖人。”

  铁店港,旧名“接战港”,传说是吴越交战的地方。战火早熄,名字却带着冷硬的余音。水乡本柔软,战火燃烧时,只能默默承受。明末清初学者、王江泾人蒋之翘有诗写到铁店港——“川原连大泽,戈艘此驰争”,大气,字里透出风云变幻,但还是笼罩在吴越战火中。铁店港已深深打上战火的烙印。

  不过,铁店港边也有柔情。绿山蕉馆的主人陶琯,号梅石,便是个有情有义的人。他住在港南、陶家荡畔,工于花卉,尤擅梅石。他的居所花木扶疏,几案洁净,平日里不轻易出门,只在书案前写字作画,日子安静如水。

  陪伴他的,是来自吴江的才女吴秀淑。她字玉枝,号懒卿,工诗善画,与陶琯虽相差十七岁,却情意相投,琴瑟和鸣。

  陶琯在绿山蕉馆挥毫时,秀淑便在半窗明月梅花室里低吟浅唱。每当有得意之作,他便像孩子般兴冲冲地捧着画卷跑去给她看。她看了,微笑着提出一两点意见,他连连点头,顺手在砚台里蘸墨,添上几笔。那方砚台名“米老袖珍”,小巧玲珑,温润如玉,是秀淑的珍藏。陶琯曾请友人在砚盒上题字:“米老袖珍,不盈一握。完尔天真,不雕不琢。”这字,也像极了他心中的她。

  秀淑作诗,喜用蝇头小楷誊清,轻声说:“请良人斧正。”一次,她写了《夜来香》——“花颜叶色两难分,一架初疑是绿云。试唤小鬟帘外摘,今宵不用水沉熏。”陶琯拍案叫绝。夜来香花呈淡绿色,与叶色相近,有欲掩还羞的情状,但她的香味却敌得过水沉香,妻子的诗把夜来香内外的特点都吟诵透了。

  陶琯看看秀淑,心想这花不正似爱妻,身在陶家大院,其才气却似花香,掩盖不住。秀淑懂得丈夫的眼神,颔首脸赤,不知如何是好。

  陶家荡西南隅别名荇藻湖,遍植荷花。夏日晨曦或夕阳西下,夫妻俩常携手观荷。比起很多看尽千帆等待出远门的丈夫回来的女子而言,秀淑心里感到满足。

  荇藻湖的荷花品种多,是道光初年陶琯亲自植下的,光颜色就有红、白、蓝诸种。慕名前来赏荷的友人一茬一茬不断。道光癸卯(1843)夏,诗人吴彦、宣廷燮从海盐赶来,对荷池赞叹不已,和陶琯聊得兴起,各作荇藻湖观荷词一阕。

  更为盛大的一次赏荷诗会在道光丁未六月,五十二岁的主人陶琯招志同的友人载酒叙谈,参加者共计十四人。这些人中,性情最为豪旷的要数李道悠。这位原籍吴江、后移居秀水闻川的诗人,三杯酒下肚,便有东坡、放翁的几分样子,妙句叠出,把荇藻湖的荷花诵得天下皆知。这次聚会,他共得诗四首,“一曲词成酒盏开”“水鸟窥人酒未醒”,首首有清香,句句有酒味,可见聚会的尽兴。

  然而,盛会之后不过三年,陶琯便悄然离世,留下三十八岁的秀淑独对荷池。从梅花室到绿山蕉馆,不过几步之遥,却成了她再也无法跨越的距离。她将思念深藏心底,专心抚育女儿陶馥。

  陶馥长大后,与丈夫周兆勋也以诗文相伴,恰似父母当年的模样——一对璧人,一段佳话,在水色氤氲中,静静流传。

  (作者为文联工作人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