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淡如
桂花还未开到几分，小栗王的桂花栗子就出锅了。
吃过许多栗子，说来奇怪，你觉得栗子长得都一样，但就是他家的栗子好吃。
栗子买到了，捧在手里热乎乎的，咬开完整的果肉，又香又糯又烫，使人有一种幻觉——好个圆满世界啊。
江南一带都有桂花、有栗子。南宋末年，牧溪在杭州径山寺跟随无准师范学禅，以诗文书画悟道，是其禅修手段之一。每日所食，每日所见，牧溪均心无旁骛记录下来。《栗图》大约就在此时期所画，《栗图》有时候也和他的《六柿图》合称《柿栗图》，江月宗玩（日本江户时代的禅僧）在《栗图》上写道：“觌（dí）面难下口”，大略意为：各有缘法，不知所以。这和《六柿图》的解读一样，你看见什么，领会什么，就是什么。
大千世界里，僧人被认为是超脱凡俗的存在，皇帝也不是凡人。牧溪画栗子，宋徽宗赵佶也画过栗子图。图中，一枝毛栗果实累累，多已蓬松裂开，故题曰《栗蓬秋绽图》。
《栗蓬秋绽图》后来传到了清朝乾隆帝手里，乾隆写了一首题画诗在《栗蓬》图对开，道：“满院秋风金气披，亚蓬栗子熟垂垂。设云隐寓危惧意，吾谓宣和未此思。”似乎是说，有人曾认为绘此图时，赵佶或许已嗅到危险的气息，但乾隆觉得没这回事。
所以你看，各栗入各眼，各有一番解语。
南宋林洪写《山家清供》，对栗子也很感兴趣，载有好几种吃栗的方法。
比如，晚上读书倦了时，做“雷公栗”——拣四十七颗栗子，其中一颗醮油、又一颗蘸水，放置在铁铫底，其他栗子密密叠放在上面，铁铫下起炭火，听到爆栗如雷时，就成了。
夜炉书倦，每欲煨栗，必虑其烧毡之患。一日马北廛逢辰曰：“只用一栗醮油，一栗蘸水，置铁铫内，以四十七栗密覆其上，用炭火燃之，候雷声为度。”偶一日同饮，试之果然，且胜于砂者，虽不及数，亦可矣。
或将山栗子与橄榄薄切同食，有梅花风韵，名“梅花脯”。或将山药与栗子切片，以羊汁加料煮，山药色白如玉，板栗色黄似金，名“金玉羹”。
林洪的《山家清供》并非是一本简单的食谱，“食其味”的吃货脸后面，自有一番不为人道的心思。
《山家清供》强调“就地取材”，推崇野菜、花果、菌菇等自然食材，做法也不繁复，就拿栗子的几种做法来说，都是山野或家常易得之物，无稀有或昂贵的食材，做法也仅是薄切、煮烤，但这稀松平常因有了雷公栗、梅花脯、金玉羹这样用心的名字便不再稀松平常。这是古人的生活美学。
如此看来，桂花栗子也是有意思的——很有山野感的栗子，很有文人气的桂花，一文一野，配起来刚刚好。
能从平凡的日常里发现乐趣，是种本事，我一生都在学习这种本事。
（作者为作家、自媒体从业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