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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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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撒旦探戈》: 泥泞里的死亡圆舞

日期:1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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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6版:江南周末       上一篇    下一篇

  

  近日,瑞典文学院将2025年诺贝尔文学奖授予匈牙利作家克拉斯诺霍尔卡伊·拉斯洛,以表彰其“在末世恐惧中仍能通过震撼人心且具先知般洞察力的作品,再次彰显艺术力量”的杰出成就。

  这位全名很长的匈牙利作家,于我们中国读者而言,远没有那么陌生。1991年,拉斯洛以记者身份首次受邀访华,写下一部散文体游记《乌兰巴托的囚徒》,并给自己取了很可爱的中文名“好丘”。他喜欢吃中餐,用筷子,听京剧,收集与中国有关的各种书籍,尤其迷恋中国古代文化,自称他的文字也染上了一股“中国味道”,写过关于中国和东方文化的书,如《北山、南湖、西路、东河》《天空下的废墟与忧愁》等,以及散文体游记《只是星空》。李白是他最崇拜的中国诗人,他读过许多李白的诗,认为这位在欧洲人眼里的“现代派诗人”,其洒脱的气质,恣意的风格,比兰波的情诗更动人。

  拉斯洛的作品以冗长且充满节奏感的句式、末世般的氛围以及对人类存在的哲学探讨而闻名。长篇小说《撒旦探戈》是他的处女作,也是代表作,奠定其“熔岩缓流式长句”与反乌托邦主题的文学标签。故事发生在一个穷乡僻壤的小村庄,绝大多数居民陆续逃到别的地方谋生,只剩下十几个人无处可逃。在阴雨连绵、一片泥泞的晚秋日子里,冷漠与麻木残忍地虐杀着一切生机,他们酗酒、做梦,彼此欺骗,互相勾心斗角,试图在这个毫无希望的环境中生存下去。直至两个骗子的出现,点燃了村民们绝望中的希望。他们欣喜若狂地追随,跟着跳起周而复始的死亡之舞,以为走向了想象中的光明未来……

  小说设定在一个被阴雨和泥泞包围的破败集体农庄,象征着一个微缩的人类社会的边缘和绝望,充满了神秘而冷酷的隐喻。故事情节并不复杂,也没有传统意义上的主角,只有一群挣扎在生活边缘的失败者。他们中,有终日酗酒、冷酷且沉溺于幻想的医生,有自私却贪婪、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的夫妇,还有懵懂天真、易受蛊惑的少女……这里没有惊天动地的苦难,只有酒馆里重复的醉语,屋檐下沉默的对望。他们像被雨水泡胀的腐木,既无法燃烧取暖,也无法支撑起哪怕一点像样的生活。每个人都在用自己可笑又可悲的方式,试图逃离村庄,摆脱这摊贫困的烂泥。如同一群追逐烛火的飞蛾,哪怕看清烛火后是更深的黑暗,也愿意迈着虔诚又荒诞的步子,跟上那支名为“希望”的探戈。

  真正让这部小说成为文学奇作的,是其巧妙的结构与独特的语言风格所构建的双重迷宫。结构上,与书名紧扣,十二个章节环环相扣,首尾连接,探戈的六步前进与六步后退,恰是故事的叙事节奏。村民们在骗子的引导下向希望前进,又在骗局揭穿后退回到更深的绝望,周而复始的舞步,暗合了他们无法挣脱的命运闭环。

  极富个性的语言,如译者余泽民所言:“整部小说从头到尾都是这样黏稠、缠绕、似火山熔浆涌流的句子,而且不分段落,让人读得喘不过气。”拉斯洛的长句独树一帜,既很难读又很耐读,细腻又粗粝,细碎又宏大,构设精密,富于律动。在他看来,短句简单无趣,能承载的东西有限,当一个人思维奔涌、表达欲膨胀时,就会选择用长句。

  拉斯洛是一位具有深刻洞察力的作家,抓住了当今世界形形色色的生存状态,精细刻画出那些怪诞、冷酷、无情和绝望的生存肌理。在这部小说里,所有人都是希望的奴隶,命运的棋子,包括作家自己。他没给人类留下任何出路,最终揭示的是一个永恒的真理:希望是相对的,绝望是绝对的,一切都比绝望还更绝望。作者似乎是悲观主义者、忧伤主义者,甚至近乎绝望,他笔下的世界,充满了毁灭的喑哑与嘈杂,呈现出人类生活的可悲、荒诞与惨败。

  凡事都有悲与喜的两面,让世人直面人生固然残酷,但总比虚构人生更有意义,能让人活得明白并有所准备。毕竟,真正的文学从来不是歌功颂德,或提供标准答案,而恰恰是由于它的残酷和不留出路,为唤醒个体对普世的思考提供了一种严肃的可能。

  

  ■盛新虹

  

  《撒旦探戈》

  〔匈牙利〕 克拉斯诺霍尔卡伊·拉斯洛 著

  余泽民 译

  译林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