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吴梦诗 王佳欢
烟雨润深秋。嘉兴梅湾街东侧工地上,一座仿古建筑的飞檐斗拱已初具雏形,优美的轮廓静默延伸。
这是大运河文化公园(嘉兴段)二期工程现场,以此为界,好似将嘉兴城划分为两个时空:历史与现在,传统与创新。
大运河(嘉兴段),以百里水脉串联2500年的文明经纬。《越绝书·吴地传》所载的“百尺渎”见证了春秋吴越的刀光剑影,开启嘉兴开挖运河的历史。历经秦汉烽烟、六朝烟雨,隋唐时期,嘉兴“运河抱城,八水汇聚”的运河骨干水系基本形成。
运河之上,曾千帆竞渡、硝烟弥漫;水流深处,又静默如初、水过无痕。
如今,运河沿线,名人故居、非遗技艺、古镇群落如珍珠散落,串联起一个个文化因子,承载着与运河共生的人文记忆;脉脉河水,汩汩流淌,润泽两岸,也见证着嘉兴这座与水相依的城市,不断开启全新的篇章。
运河的每条路、每艘船、每块砖石,皆有故事。
站在三孔石拱长虹桥上,脚下的运河水奔涌不息。
这里是大运河嘉兴段的起点,也是江南运河浙江段的起点。
这座始建于明代的巨构,以静默而雄健的姿态,将四百余年的光阴挑起。
史料记载,长虹桥建于明万历三十九年至天启元年(1611—1621年),耗时11年,由嘉兴知府吴国仕倡议修建。如今,长虹桥桥体两侧水中,各伫立着两座防撞墩,墩顶之上,石雕“镇水神兽”踞伏,好似在为往来舟船引路,一艘艘货轮沉稳地穿桥而过。“防撞击是我们保护长虹桥的方式之一。”运河边长大的原王江泾镇文化站站长陈宏伟坦言,“船撞桥的风险始终让我们牵挂。”
这份牵挂,也是所有运河守护者的共同责任。
在嘉兴,保护运河文物的一套“1+2+N”立体巡查机制已经建立,在视频监控、震动传感器等科技手段的加持下,为运河沿线的重要文物提供了24小时的技术监测支持。
“秋泾极望水平堤,历历杉青古闸西。”沿着大运河王江泾段向南流淌,便来到当年朱彝尊笔下的杉青闸遗址。
当年灯火与橹声交织的繁华或许已不再,但运河两岸依旧烙印着杉青闸作为“运河入城锁钥”的千年使命。
千百年前,杉青闸是运河进入嘉兴古城的关键水工设施,承担着调节水位、保障漕运畅通的重任,是整个运河的重要节点。其所在的“南湖八景”之一的“杉闸风帆”,曾见证百舸争流、漕船待闸的千年盛景。如今,随着整体规划推进,这段流淌的历史已巧妙融入“月芦文杉”片区的现代肌理,水路环线贯通,滨河绿道延展,与沿岸升腾的市井烟火交织成趣,徐徐串联起从长虹桥到嘉兴城的下一段精彩。
流淌千年,运河谱写了嘉兴因水而兴的城市变迁,承载着区域文化的交融共生,也映照着两岸人家的烟火日常。
如果说长虹桥是凝固的历史,那网船会就是运河跳动的脉搏。
“远近赴会者扁舟巨舰不下四五千艘,长虹桥自庙前十余里内排泊如鳞。”古籍中记载的盛况,如今在秀洲王江泾的莲泗荡一再上演。萌发于运河水系、延续三百余年的水上民俗“江南网船会”正如运河的棹歌般悠远流传。
网船会兴起在清咸丰年间,清末民国初时极一时之盛。渔民为纪念灭蝗英雄刘承忠而发起的祭祀活动,也叫刘王庙庙会,每年清明和中秋时节,江、浙、沪一带及嘉兴本地从事渔业、农业、运输业的船民,驾船会聚,共庆“渔民狂欢节”,进行会亲、商贸等活动。
桨声摇曳、鼓点如雷,那时的莲泗荡,千舟云集,万帆蔽日,船桅如林,形成了一种奇观。
如今,这项国家级非遗在传承中焕发新生。祈福仪式旁增设文创市集,以及打莲湘等民俗展演,吸引着年轻游客。
而“踏白船”的竞渡呐喊,与色彩浓烈的秀洲农民画,更以昂扬的节奏与饱满的色调,为这幅水乡画卷添上动感的一笔。
莲波舟影间,古老民俗交织出文旅融合的向新画卷。
古为今用,传承创新。
由旧粮仓改造的“陶仓”艺术空间,是另一个被唤醒的河畔角落。
小卜在陶仓工作,她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对脚下的这片土地有着双重记忆。“小时候,我就会跟着奶奶来这边,这片都是鱼塘,可以摸螺蛳。”
如今,鱼塘和泥土的气息被艺术和咖啡的香气取代。陶仓用VR剧场和当代艺术,吸引着和她一样的年轻人,其中不乏从上海、杭州专程赶来的访客。
而在不远处,另一个由旧粮仓改造而成的文创园“千里集”,则呈现出一种更为先锋的气质。
在这里,十座旧粮仓的红砖外墙与拱顶结构被完整保留,新增的钢结构玻璃连廊穿梭其间,勾勒出一种赛博朋克式的未来感;国际艺术家的装置作品、XR技术构建的虚拟场景、飘着火腿与红酒香气的意式市集……艺术与科技在此交汇,用一种全新的语言,与古老的运河展开对话。
流水不语,却将千年的文脉沉淀为两岸的风景。
据统计,运河(嘉兴段)沿线集聚了83处省级以上文物保护单位;93项省级以上非物质文化遗产,与沿岸涌现的艺术空间、文创市集、特色民宿等新兴业态相映成趣,在新时代的乐章中,共同奏出一曲传统与现代交织的江南新调。
大运河,一条流光溢彩的文脉之河,一部生生不息的文明史诗!
千年水脉,由“运”到“韵”
一川碧水,从“浊”到“清”
古韵悠悠长相伴,道不尽芳华。
千年运河的水,曾映照过漕运的千帆,也承载过工业的喧嚣,如今正倒映着全新的生态面貌。
如今,饮用水水源地连续五年100%达标,市控断面Ⅲ类水比例跃升至100%。
这一汪清泓来之不易。
在海宁长安镇,亲历大运河申遗的高建林回忆,治理前老街居民的生活污水直排入河是常态,“以前死猪死羊,各种生活陋习,都是往水里一扔了事。”
“依河而居,却避河而走”,曾是运河儿女心头共同的无奈。
2012年,长安镇与大运河的故事,翻开崭新的一页。随着大运河申遗工作的启动,一场关乎运河命运的治理也悄然展开。
水,如大运河的血脉。镇政府借河道清淤之机,釜底抽薪,将河水抽干,在河床下铺设管道,将昔日散排的生活污水逐一归拢、进行导引。
水清,更需水活。随后,一座大型翻水站应“运”而起,如同为运河注入了一颗强健的心脏,让昔日因坝而滞的“死水”渐渐转为“活水”。“每天把下河的水抽回上河循环,彻底改善了水体的自净能力。”高建林说。
如今,清波荡漾,倒映着修缮一新的老宅与抽枝发芽的古树,沿河开展的“春走大运”“夏赛龙舟”“秋赏花灯”“冬逛年俗”等活动,让市民在美景中感受运河新韵。
类似的治水故事,也在运河沿线上演。
2020年,嘉兴启动“九水连心”水环境生态修复工程,通过建设净水站,每日将百万吨净化后的外河水引入市区,促进水体循环。
王江泾镇积极响应生态治理的号召,致力于为长虹古桥“梳妆打扮”。
以长虹桥为中心,一座开放的运河文化公园将沿岸的古庵、长街等历史遗珠悉数串联。陈宏伟一一指出:“这里,曾是机器轰鸣的水泥厂;那儿,是热电厂……”自2014年起,市里大刀阔斧地腾退工厂、美化环境,彻底告别了脏乱差。如今,运河水清,两岸铺翠,处处是景。
“我是喝着运河水长大的。家住在运河边,走几分钟就能上河堤。”陈宏伟回忆,小时候在河里游泳,看来来往往的运河船只,“以前的运河是荒凉的,带有一种远方的味道;但现在的运河是亲切的、诗意的”。
王江泾人沿着运河生生繁衍,今天,他们在寻找乡愁中,找回的不仅仅是眼前的风景。
全长11公里的麻溪港从西向东注入大运河,一半位于王江泾镇西雁村,一半在吴江区盛泽镇兴桥村。
这条省际边界河道曾是远近闻名的黑臭河,两岸纺织印染企业污水直排,生活垃圾随意倾倒。夏季河面漂浮着白色泡沫,刺鼻的气味让沿岸居民不敢开窗。
转机始于一场跨省的“联防联治”。
2021年,“小天圩”治理项目正式启动,通过创新实施联合河长、水质联合监测、水环境联合治理、水环境联合执法、水环境联合保洁等联防联治协同机制,进行了一场“堵、疏、活、美”的综合性生态实践。
如今在麻溪港,定期开启的闸门让太湖水与运河水相互流通,形成活水循环;沿岸生态湿地如同“天然净水器”,河底水草摇曳,鱼虾嬉游其间。
“河水从劣Ⅴ类变成了稳定的Ⅲ类,年底我们举办捕鱼节,把鱼分给村民,大家别提多高兴了。”秀洲区王江泾镇农业农村与生态环境办公室生态环境岗主任龚建佐笑着说,“现在,好几户原来搬走的村民,又搬回来了。”
从长安镇的活水循环,到王江泾的堵疏相济,再到徐徐铺展江南水乡新画卷,大运河(嘉兴段)的生态账本上,那些曾经刺目的“赤字”,终被改写。
截至去年,全市已累计建成“碧水绕城”“碧水绕镇”河道超1200公里,生态水网贯通城乡。尤其在南湖水域,水体透明度从不足0.3米提升至0.8米以上。
从过去的“运输线”到如今的“景观带”,大运河正以全新的面貌,重新融入市民的生活。
千帆新潮,由“通”向“融”
万里江海通,九州天地宽。
大运河的南北交流,不仅在于有形的“物”,更在于人来人往中无形的碰撞与融合。行过江南,舟楫划开诗行,也划开更宽广的未来。
1898年,少年王国维离开家乡海宁盐官,走水路赴上海开启新的生活。他那清冷、孤寂的人间,填满了壮志未酬的梦。
200多年后的今天,这位国学大师曾登船远行的长木桥码头,早已不复当年寂寥。石阶依旧临水,却不见孤帆远影,唯有音乐的声浪与鼎沸的人声,将往昔的沉默冲刷殆尽。
今年国庆,在盐官古城举办的大潮音乐嘉年华集结了国内65支乐队、195人的演出阵容,每天设置五大主题专场,爵士、摇滚、民谣等与奔腾的潮水声交织共鸣,打造出“18小时音乐不停歇”的沉浸式体验。
当流水行至乌镇,便浸透了墨香。
茅盾以笔为桨,在时代的激流中划出深痕;木心则将故园风物酿成文字,温润如晚晴。他们的文脉,如运河水般在此静静交汇,滋养着这片土地的灵性。
粉墙黛瓦倒映碧波,青石板路蜿蜒向前,老字号里飘出定胜糕的甜香、酱鸭的浓香,构成最寻常、也最温暖的生活图景。这缕烟火气,自南宋漕运鼎盛时便已缭绕不绝,历经农贸集市的喧嚣,始终未散。
乌镇的妙处,恰在于它并非沉睡的标本。
历经岁月修缮,乌镇依然跃动着一颗温润的“文心”。当古老戏台上锣鼓响起,当世界互联网大会的智慧之光在此点亮,当戏剧节的青年在巷弄间追寻梦想……乌镇便完成了一场从“漕运之埠”到“世界窗口”的静默转型。
古韵与新声在此相融,让这座千年古镇始终保持着“活着的古韵”,在时代浪潮中,悠然书写着属于自己的下一章。
大运河始终在向前奔流。
撩开弯弯如月的荷月桥,一片喧腾景象跃入眼帘。在这个嘉兴人品咂“水乡老味道”的休闲宝地——月河历史街区,一桥横跨、岁月纵贯,历史往来穿梭,塑造了水乡的旖旎风光,也折射出“江南府城”的繁华。
古桥、古塔、古街、古坊交相错落,巷弄深处升腾起浓浓的烟火气息和岁月沉淀下的生活温度。
如今,这里主题博物馆、特色餐厅、品牌书店聚合成景,原生态风貌与现代气息相携相映。“河中船傍船,街上店连店”的景象又浮现在眼前,大运河和嘉兴相互见证着各自的历史沧桑,也兴起了沿线的繁荣。
数据显示,2024年,月河历史文化街区年接待游客量超500万人次,获评“省级夜间文旅消费集聚区”,夜间游览人次占比达40%。
视线从月河延伸,便落在了正悄然新生的荷花堤上。这片与月河血脉相连的土地,已结束桩基施工,正进行土方开挖。
“巷弄深几许”,街巷向纵深延展,将庭院、水埠、桥头等空间自然串联。届时,人们可以从月河的旧梦繁华中信步而出,流转至少年路的现代繁华,老城中心将更为完整与通透。
穿过古城,到达南门外的梅湾街,大运河文化公园(嘉兴段)二期工程正稳步推进。在嘉城集团嘉兴市城市资产经营有限公司副总经理孙闻越的介绍中,我们想象着这里将蜕变为一个年轻人喜爱、充满活力的商业空间,以特色餐饮为核心,汇聚人气,重燃运河畔的市井温度。
可以想见,未来的梅湾街会呈现出双重气质:北地块建筑线条明快现代,营造出开阔的滨水商业氛围,容纳文化集市与精选零售;南地块则回归古典意境,在仿古园林的婉约景致中,为更具格调的餐饮体验提供静谧空间。
大运河流水汤汤、日夜不息。2020年11月,沿河18个古镇携手成立大运河(嘉兴段)文化保护传承利用古镇联盟,共织一幅保护与发展的江南水镇画卷。自此,“中国古镇看嘉兴”的愿景,有了更坚实的支点。
濮院,昔日“日出万绸”的盛景在修复的街巷间悄然复苏,于砖瓦肌理中吐纳时代新息;西塘,吴根越角处,廊棚听雨,弄堂生烟,将寻常日子过成诗;石门,静立运河畔,既可溯至马家浜文化罗家角遗址的七千载沧桑,亦能在丰子恺纪念馆与缘缘堂中,品读那“人散后,一钩新月天如水”的漫画意境……
一镇一韵,百镇百态。伴随多项保护运河与水乡的专项条例相继出台,以及“一核十镇百项千亿”工程的扎实推进,古老的运河文脉,传承与创新如齿轮般互推而行,引领着这片地脉走向更广阔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