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简介:李蓓佳,中央民族大学民族学专业学生,作品散见于《课堂内外》《文学天地》《嘉兴日报》等刊物。
■李蓓佳
每当阅读时碰到喜欢的段落,我总会习惯性地把那一页折角标记,因此读完一本书后,只要看着那沓折角,就能一目了然地知道我有多喜欢那本书。后来偶然了解到,书页被折角的那部分,在英文里被称作“狗耳朵”(Dog-ear)。的确,书页被折起的一角,形状看起来很像小狗的耳朵,它代表了一种主动的、私人的甚至略显笨拙的阅读参与,又像是一个漫不经心的隐喻,毕竟小狗知道生活的全部真相,但它毫不在乎,只是觉得好玩而已。
文学于我,就是那些“狗耳朵”。每一个折角,都标记着文学与我个体生命经验交汇重叠的瞬间。
失意时,折角的那首安娜·阿赫玛托娃的《破晓时分醒来》,“只是预感将有奇遇,见到我命定的星星,由于海水……每一刻变得更加年轻”,将苦闷空濛濛洒向海面,把所有流动缠绵的心绪融进海水里。
困惑时,折角的书页在冥冥中告诉我,关于你自己,再没有什么比年少时本能吸引你的那类作家能告诉你更多。
又或者,只是在某个平淡的日子,我捧着喜欢的书靠在沙发上,被一句描述天空的闲笔莫名打动,像初春午后两只久别重逢的刺猬慵懒地寻找森林的眼睛。
在“狗耳朵”旁边,往往伴随着潦草的批注,简单的叹号或问号,或是寥寥几笔关于生活的联想,它们是我在森林漫步时为了防止忘记来路而系在树枝上的布条。一本没有“狗耳朵”的书,如同一个没有回忆的人,完美,但苍白;而一本布满“狗耳朵”的书,则充满了亲密、熟稔与生活的烟火气,它接纳阅读中全部的随性、激动与不完美,像《天使爱美丽》中喜欢把手伸进绿豆罐子里的艾米莉小姐,稚拙又可爱。
心里满了,就从口中溢出。当我从读者变为创作者,我不再满足只在别人的书页上折“狗耳朵”,反而开始渴望在更广阔的世界书页上折下属于我自己的角,书写就是把内心那些无法言说、转瞬即逝的情绪,像折角一样固定下来。
偶遇一只停驻的蝴蝶,观察黄昏的光线如何爬过邻居的窗台,听奶奶家的缝纫机落下密密麻麻的针脚、窗外的雨水打在荷塘上和此刻键盘敲击文字的声音。文学带给我的是一种久违的平静,那些难得专注的时刻被完好无损地密封在日记本里。也许生活并不总是那么紧张,挥霍一点没关系,被风吹散的落叶没关系,织错针脚的围巾没关系,一切都显得没那么遗憾,毕竟还有大把时光。
流浪的水、朦胧的月和渐渐淡去的往事都被我凝结成一首首诗、一篇篇散文,这些情感的“狗耳朵”让我能在日后恣意重温那些不可复制的瞬间。后来一些朋友总爱和我聊起我写过的词句,仿佛中学时期我们在教室外的走廊上交换明信片与纸条。那些笔触流露出的日常及日常之上的美好,以及随之产生微微颤动的共鸣,是属于他们的“狗耳朵”,一个生命与另一个生命就这样交织成彼此的互文。
从阅读到创作、从接受到传承,所有这一切,不过是在用不同的方式阅读同一本名为生命与世界的大书,并为那些真正重要的段落折下只属于我的独一无二的“狗耳朵”。它们被歪歪扭扭地折在时间的书页上,无声诉说着我曾路过此地,我曾如此生活,我曾深深感受——现在,轮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