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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8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嘉兴日报

秋日芭蕉

日期:1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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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1版:烟雨楼       上一篇    下一篇

  

  ■李晓敏

  

  “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是啊,南宋词人蒋捷说得一点不差。后院窗角这两株芭蕉,转眼间就已经儿孙满堂了。

  前几日我还在跟爱人说,是不是该对它们实行计划生育政策了?照这样发展下去,好像有点不像话了。爱人嗤之一笑。看来儿孙满堂还是一种能给人带来喜感的念想。

  可是这两棵芭蕉初来乍到的时候可真弱小啊,只有手指粗细,蕉叶还怯怯地卷着,像信札的样子,有一棵稍大点儿,叶子也只有巴掌大小。这么不起眼的两棵,还是爱人从崇福镇上跟种花的老伯讨要特地给我带回来的。种花老伯说,芭蕉很容易成活,一棵就够了。可他还是要了两棵,说怕万一栽种不成。那时候我们刚搬到新家,户前的小花园才只是圈出了囫囵的边界,杂草蓬勃,一副全待开发的样子。

  我喜欢芭蕉,可是北方不产,自是没见过。但是每每在书上读到有关芭蕉的句子就觉得心旌摇荡,妙不可言,美不胜收。“一丛萱草,数竿修竹,几叶芭蕉”,要多丰盈有多丰盈;“中庭日淡芭蕉卷”“芭蕉分绿与窗纱”,要多闲适有多闲适。等读到《红楼梦》,得知探春居处多蕉,且其竟自取名“蕉下客”,实在是羡慕死人了!

  南来之后,见多了芭蕉,过足了眼瘾,却少有拥有之念。直到有一次,在落户江南的同学家里,看见院落墙角处一丛健硕憨直茂盛无比的芭蕉,才梦想着:哪一天,我也能拥有一株庭院芭蕉,该多好!

  还好,总算梦想成真了。

  起初,爱人是把两棵芭蕉分开,一棵种窗前,一棵种屋后,以防万一哪一棵栽种不成。我看着那两棵纤细的幼苗结伴而至,却要孤单地各自承担风雨,有些不落忍,就叫爱人把它们凑到一起,一堆儿一块儿地,看着也像点样,要成活就一起成活,要成佛就一起成佛。爱人没空理我,一拖再拖。我实在看不下去了,就在雨后亲自上阵,粗暴地拔了那纤细的苗,在屋后窗角处掘坑填埋,给它们重新安了家。可是此后,我也没空上心思管理,于是就蕉我两忘、完全各顾各了。

  不知是我这方法得了郭橐驼(编注:唐代文学家柳宗元在《种树郭橐驼传》中塑造的人物,是以种树为业的民间工匠)种树的精髓,还是这江南的地润,芭蕉越长越绿越醉人!偶尔相看,自然是两不厌。

  蕉影映窗,实在是美妙的意境!

  盛夏晨起,随手拉开窗帘,一抹翠绿跳进眼帘,在晴窗上摇曳,身姿俏丽,百媚千娇,惹你无限怜爱!于是你会瞬间睡意全无、心情大好——喜滋滋地洗漱忙碌起来。

  进出家门,还有无数个送往迎来的照面,每一次都堪称熨帖。它们,就那么坚定地守着宅院一角,看着你步履匆匆地赶去上班——或阴或晴或云或雨;迎着你一次又一次地归来——或从容不迫或拖沓疲软,不声不响,不惊不扰。直到有一天你注意它们的时候,它们翠绿更胜,大翅膀一样的叶片极力伸展,有点活泼,有点卖萌。等到它们身形渐俊,便是初长成了。

  去年夏天的台风霸道。几日台风吹过,芭蕉残损得厉害,有的茎断叶折、垂头耷脑,有的风痕累累,像绿幕流苏一样地挂着。我有些惋惜,不知道它们什么时候才能恢复元气。

  然后有些意外地,我住进了医院。出院后囚居斗室月余。每天一大早的忙碌(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一过,家里安安静静的,只剩我一人,两室,三餐,世界变小了,生活简单了,心里的失落与寡淡泛滥了。偶尔起身,抚腹踱步到窗前,驻足、张望,蕉叶招摇,似乎在讶异我的存在,又似乎在跟我絮絮道白。我心下顿时感觉很温暖,像跟老友话了一次家常、跟知己对饮了一杯淡酒,再踱回床上躺下,小睡安然。

  今年秋天来得怪,迟迟不见秋的影子,甚至国庆节期间气温简直到了高温预警的程度。天气预报里还经常说有台风暴雨要降温之类的。不知寒潮何时来袭,终究是会秋风起、雨相和的。

  窗外的两棵芭蕉已经长到了二层楼的高度。那粗壮的杆啊,光滑凛然,很有栋梁的范儿!看它们的四五个儿女,在粗粝的老叶掩护下,个个绿油油光鲜鲜的,滋润茁壮。轻轻抚着绿被子一样的芭蕉叶,爱极了它们这一瞬流年的相依相伴。

  木心说,一辈子只够爱一个人。那么除了择人,更择一株草吧,伴一生,人间草木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