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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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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嘉兴日报

百工匠心,熔铸文明经纬

日期:1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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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8版:江南周末       上一篇    下一篇

  

  陈苏 文 许栋 刻

  

  丝,甲骨文就像两束丝,本义为蚕丝,《说文解字》释为“蚕所吐也”。

  丝,引申为各种丝织品,泛指像蚕丝一样的细线和其他极细的东西,比喻事物之细微,也可指纺纱织布。

  希腊古文献中以“赛里斯”(Seres)称呼“中国人”,就来自蚕与丝的本义。可见,这一缕游丝,早在2000多年前,已是中国的象征物。

  丝,织就中华文明瑰丽的“锦绣”。

  丝绸之府素来代指江南的富庶繁荣。丝,是天时与地利的自然馈赠,也是劝课农桑、百姓勤劳的人和之果。

  7000年前的桐乡罗家角遗址曾发现桑属花粉;湖州钱山漾遗址的家蚕丝绢遗存实证早在4700年前,嘉湖地区就有原始的缫丝织绸技术;三国时,海昌(今海宁)都尉陆逊在嘉兴“督劝农桑”。

  隋唐以后,江浙丝业崛起。五代吴越国“闭关而修蚕织”;宋室南渡带来北方的先进技艺,在这片适合种桑养蚕的土地上,甚至形成以桑为业、以蚕代耕的局面。蚕桑丝织成为“东南生民衣食之源”,清康熙帝南巡过嘉兴,作《桑赋》称,“天下丝缕之供,皆在东南,而蚕桑之盛,惟此一区”。

  人与自然微妙的共生,恰似萦绕在江南人指尖的这根丝,缠绵交织,绕过遍野桑禾,穿过不绝的机杼,缠绕在江南的市井烟火中。这是这方百姓赖以生存的生计,也是支撑民生的经济支柱。

  丝绸贸易带来嘉兴经济的繁荣昌盛。

  三国时,乌镇已生产作画的丝绢;唐宋时,嘉兴丝绸成朝廷的主要贡品;元至大年间,濮鉴设四大牙行收贮土绢,到明中叶,濮院已是“日出万绸”,“濮绸之名,驰于海内”。王江泾、石门等地也都是著名的蚕丝贸易中心。嘉兴有“宋锦由来出秀州”的说法,嘉善有“收不完的西塘纱”谚语,王江泾有“衣被天下”的美誉,王店褚绢“甲天下”,嘉湖蚕桑业在明中期至清前期居全国之首,尤以崇德、桐乡最甚。

  嘉兴的海外丝绸贸易始于唐代。

  两宋时期,海上丝绸之路兴起,嘉兴港口繁盛,下辖华亭、青龙、上海和澉浦港,特别是乍浦港和澉浦港海河联运。叶康铧等学者论文《海上丝绸之路贸易重镇“墈府”的考证》提出,阿拉伯商品进出中国的贸易城“墈府”(Canfu),多年来被认为是广州(Canton),实际上应是澉浦(Ganpu)。

  大运河畔,仿佛可见千年前舟楫辐辏,丝帛盈途的场景,江南的丝船顺水北上,直抵京畿;钱塘江畔,“远涉诸蕃,近通福广”的商船沿着海上丝绸之路远销异域,成为争相追逐的东方奇珍。

  丝缕虽细,串起了整个世界。

  嘉兴所在的杭嘉湖地区成为中国最重要的丝绸产地,蚕桑丝织技艺也随之发达。

  明宋应星著科技百科全书《天工开物》对嘉、湖蚕桑丝织技艺多处赞美。2009年,“中国蚕桑丝织技艺”入选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2021年,桐乡蚕桑文化系统,入选第六批中国重要农业文化遗产,是“中国蚕桑丝织技艺”核心传承地。

  丝业之盛,既是经济命脉,亦是文化象征,连缀起耕织文明与商业文明,融合了实用与审美,沟通世俗生活与精神追求,滋养嘉兴特有的文化气质。

  丝织业塑造着嘉兴独特的社会肌理。嘉兴曾“桑林遍野”,“蚕丝成市”,“机杼之声不绝”,衣食住行、婚丧嫁娶,无不与蚕俗相关,衣棉绸、戴蚕花、食茧圆、品蚕饭,新屋上梁“接蚕花”……不仅如此,还形成清明轧蚕花、双庙渚蚕花水会、龙蚕会、乌镇香市等蚕俗活动和蚕桑传统文化。

  漫步嘉兴,处处可闻“蚕花”气息,滋养着嘉兴人独特的审美,也培育了精细协作精神。

  蚕神话、蚕诗是文学美,蚕歌是音乐美,蚕猫是美术美,织锦、刺绣、缂丝是工艺美,丝绸饰物、帧裱书画的绫绢是装饰美,帛书、绢画是艺术美……嘉兴人正是如此般用丝线编织出文明锦绣。

  如今,现代织机的韵律与传统机杼声交响,我们依然能从经纬交错间,辨认出文化传承的音符。数千年来,嘉兴文脉也如似水的丝绸,柔顺而坚韧,弦音不绝。

  那千年不绝的丝缕,其柔克刚,其韧愈坚,藏着水乡文脉的风骨。

  

  一抔土的 涅槃与诗意

  王佳欢 文 王忠东 刻

  

  窑,《说文解字》释曰:“烧瓦灶也。”穴,示其为洞穴状构造;缶,为陶质瓦器,示其功用。

  古人择土筑窑,以火炼泥,勾画出人、土、火古老的互动。

  嘉兴地处杭嘉湖平原,河湖密布,水土丰沃,为先民们提供了取之不尽的宝贵资源——黏土。

  7000年前,马家浜先民点燃篝火时,与土的对话便已开始。马家浜文化陶器是他们赖以生存的炊煮器皿,以夹砂红陶和红陶为主。可见,在遥远的时代,先民们将揉捏成形的土坯,置于篝火堆中烧制,这便是最原始的“篝火堆烧”。

  良渚文化中磨光黑陶的出现,为制陶技术的演进提供了确凿的物证。其器表“黑如漆、亮如镜”,绝非开放式的篝火能达成,可能诞生于某个能精准控温的封闭窑室之中。这种对火候的驾驭,是匠心与审美意识的觉醒,也标志着先民对土与火的理解,进入一个新的境界。

  当窑内温度被推向更高的极限,土与火的结合完成了另一次涅槃——瓷器。从陶到瓷,不仅是器物的精致化,更开启通往东方雅致生活美学的大门。

  唐代,地处越窑文化圈的嘉兴,虽不产“千峰翠色”的秘色瓷,却是其重要的流通之地。正如中国陶瓷考古之父陈万里所言,“一部中国陶瓷史,半部在浙江”,嘉兴凭借大运河的枢纽地位,成为瓷器汇聚流散之地。南来北往的商船,将“类玉类冰”的雅器带来,不仅满足着本地文人士绅、富商巨贾对高雅生活的追求,也转运至更广阔的远方。

  江南的窑火在创造青瓷的辉煌之后,也以更具韧性的方式绵延。嘉善县干窑镇,是这千年窑火最生动的见证,史称“千窑之镇”。光绪十六年(1890)《申报》载,这里“砖瓦等窑有一千余处,其借此以谋生者,不下十万人”。相传乾隆帝下江南,途经此地见窑火冲天,误将“千窑”听作“干窑”,干窑之名流传开来。

  这份声名,很大程度上源于一种颇具传奇的御用金砖。紫禁城金銮殿以金砖墁地,此“金砖”非彼金砖,而是干窑的细料方砖,其质密实,有金石之声,故名“金砖”,又因其专运京仓,供皇家专用,亦称“京砖”。

  要烧出好的京砖,首先需要一座能经受烈火考验的窑炉,而建造与维修窑炉本身,是被称为“盘窑”的绝技,可修建承受10余万块砖坯重量与1300多摄氏度高温的巨大窑墩。由此,始于宋、兴于明的“京砖烧制技艺”方能尽显其能。这两项相辅相成的技艺,于2009年和2016年被列入浙江省非遗名录。

  如今的干窑村,200余年前的沈家窑如同一座“活遗址”,仍闪耀着不灭的窑火。近年来,他们将书法、绘画融入砖中,让非遗飞入寻常百姓家。

  当窑火的温度散去,它所创造的万千器物便开始融入江南的日常生活,最普遍的莫过于那一片片青瓦。从某种意义上说,江南的建筑美学,是由窑火塑造的。

  如果说砖石是江南建筑的骨架,那么瓦,便是其灵动的衣裳,越过粉墙,在黛瓦的尽头,是一枚枚小小的瓦当。它最初的功能,是保护椽头免受风雨侵蚀,但天性浪漫的江南人,将这方寸之地变成寄托情思的微型舞台。

  于是,泥土在窑火中被赋予了诗意。祥瑞的动植物,蝙蝠、鹿、莲花、牡丹等,被精心雕琢于瓦上,吉祥的文字,将美好的祝愿凝固在屋檐之上。一片片瓦当,串联起一首江南生活的长诗。

  从史前的一件陶罐,到古镇的一座窑炉,再到屋檐的一片瓦当,窑,始终是沉默的转化者。

  它承载着江南人对土地深沉的理解与依恋。土,是生命之源;人,以智慧与匠心为火焰,让朴素的泥土升华为器物、建筑与艺术。

  不灭的窑火,融入江南的血脉,让这片土地上的生活,永远充满泥土的芬芳。

  

  灯火长明处 江南浪漫时

  戴群 文 贺贵富 刻

  

  灯,本义指放置蜡烛的照明器具。

  这个简单器物,承载着中华文明千年的光影记忆。

  从春节的龙灯到元宵的花灯,从江枫渔火到古寺青灯,灯火照亮中国人生活的每个角落。

  匡衡凿壁偷光、关公秉烛达旦、李商隐“蜡炬成灰”……那些与灯有关的故事,折射出中国人的精神品格。

  灯,照亮黑夜,更见证先贤的匠心独运。

  在江南水乡,灯文化绽放出独特的光彩。“东风夜放花千树……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灯影摇曳,映照流水柔波,也点亮世代相传的温情和浪漫。

  说起江南的灯,首先想到的是硖石灯彩,以海宁硖石而命名,始于唐,盛于宋,唐僖宗乾符年间已誉满江南。南宋诗人范成大在《灯市行》中盛赞其“万眼罗灯”。

  作为国家级非遗,硖石灯彩有浓厚的江南文化特点。集诗词、戏文、民间故事、书画、古宅图案于一体,一盏灯就把诗情画意、文人美学展现得淋漓尽致。

  硖石灯彩以精巧的针刺工艺见长,而剔墨纱灯则以绘画技法独树一帜。

  这项源自清代桐乡濮院的绝技,制作工艺极为复杂和精巧:将木工、雕工、漆工和绘画艺术融为一体,2007年,被列入浙江省非遗名录。

  “街巷条条结彩缯,普天万寿祝丰登。则庵花鸟文光画,奇绝人间剔墨灯。”清沈涛的诗,咏诵的正是“剔墨纱灯”。

  灯,不仅是艺术品,更是民俗活动的重要载体。海盐滚灯就是其中的典型代表。

  滚灯又称“英雄灯”,是融武术、杂技与舞蹈元素于一体的竞技性舞蹈,表演者在鼓乐声中翻滚腾跃,展现出力与美的结合。2008年,海盐滚灯被列入国家级非遗名录。

  在嘉兴,富有诗意的灯会莫过于南湖荷花灯会。

  旧俗嘉兴六月廿四为荷花生日,市民倾城游南湖,盛行于清乾隆年间及民国时期。夜晚南湖湖面放荷花灯,漂浮于水上,多至千盏。烟雨楼通宵达旦供应茶酒面食,又有昆曲社在湖上举行曲会助兴。南湖荷花灯会以鲜明的水乡特色与深厚的文化底蕴,成为嘉兴民俗文化的重要符号,2007年成为浙江省非遗。

  南湖荷花灯会富有诗意,荷灯浮波荡漾的光影之美,融汇了自然与人文的灵韵。“大船停到密层层,小船停到水也浑”,灯会的热闹可见一斑。改革开放以后,南湖荷花灯会得以恢复。

  明代小说集《鸳渚志馀雪窗谈异》“观灯录”记述嘉兴元宵盛会及由此引发的踩踏惨案。虽然是小说,但明《万历嘉兴府志》也记载此事。文中说“上元前后三日,街市张灯”,从正月十三开始,色彩缤纷、形制各异的灯彩就要悉数点亮了。

  元宵佳节,新塍的鳌山灯会更是热闹非凡。

  鳌山,指一种灯景,将成百上千盏花灯缚扎成山,绘制各种神仙图像,因形似神话中“巨鳌背负仙山”的场景而得名。

  新塍鳌山灯会始于清代。那时,商贸兴旺的古镇每逢闰四月举办盛大灯会。百姓自发筹款,在水上搭建各式各样的彩灯,称为“水嬉”,《新塍镇志》载,鳌山灯会“於水面装成园囿、泉石、亭台、人物、花卉。争妍斗巧、愈出愈奇,远方来观者舟以万计”。

  20世纪末,当地重新发掘这一传统民俗,将古老的鳌山灯会与元宵节庆结合,打造出独特的元宵民俗文化节。

  在嘉善,元宵节又被称为“出灯日”。“正月正,家家门前调马灯”。这一天,各队马灯出来表演,表演者身挂竹篾扎成的马头马尾,手持各色花篮,串乡走村,为节日增添喜庆气氛。

  灯与盛世结缘,人与时代同行。从精巧的灯彩到热闹的灯会,江南的灯文化,既延续着古老的传统,又不断融入新元素。

  一盏盏灯、一束束光,是江南特有的温润与诗意,点亮夜空,更照亮千年文脉的传承之路。

  在光影交织中,我们感受着文化的力量,体悟生活的美好。

  

  从“斤”与“匚”里 走出的千年匠心

  许金艳 文 温大鹏 刻

  

  匠,《说文解字》解释为“木工也”,斤,是木工用的斧头,匚,是盛放物品的方箱。匠,本义指与木作相伴的匠人,亦称“木匠”,后来成为“各类技艺持有者”的统称。

  回望历史长河,匠的起点,是职业化的技艺坚守。

  春秋战国时,鲁班以木工技艺闻名,成为匠的典范。他手中的斤,不仅是雕琢木材的工具,更代表着对规矩的敬畏。《周礼·考工记》载,“巧者述之,守之世,谓之工”,早期的匠,核心是“守技”,守工具的用法、守工序的流程、守材质的特性,在重复的劳作中打磨“术”的精度。

  这种“守”,也可在嘉兴匠人的手艺里看见。

  元代剔红名家张成、杨茂制作雕漆时,先以木灰或金属为胎,一遍遍髹涂红漆,少则数十层,多则上百层,待漆层厚如铜板,方能以刀“剔”纹。他们守着“百余道工序手工完成”的铁律,让漆层在时光里凝结出温润的光泽,也彰显着匠从木工的单一工种,延伸出“对技艺有执念”的内涵。

  匠字里,还藏着古人对“巧”的追求。

  秦汉以后,匠的含义从具体工种溢出,衍生出匠心、匠意等词,指“巧妙的心思”。

  嘉兴制墨名家沈珪诠释着“巧”。他在当时就抛弃固有的制法,按照日常累积的实践经验去制墨。后人常说他“以意用胶,一出便有声称”,他制墨时,掺入多少胶,完全主观把控,这正是匠从“守技”到“创巧”的跨越,匠不再是“重复的劳动者”,而是“有想法的创造者”。

  嘉兴匠人的身影,嵌在中华物质文明的脉络里。他们或许站在历史的角落,却以手艺为针,将嘉禾的灵秀缝进器物、城池与园林里,成为地域文化的“塑造者”。

  有元一代,“嘉兴银器冠中华”。朱碧山不但是嘉兴金银器工匠的祖师爷,还是中国银雕的集大成者。嘉兴博物馆左侧竖立着仿朱碧山“龙槎杯”雕塑。朱碧山打造的“龙槎杯”,将“仙人乘槎”的典故与银雕技艺融于一体。当时的达官名流以得其一器为荣,嘉兴诗人朱彝尊更是在《朱碧山银槎歌》中将其与鲁班比肩,“吾乡艺事多绝伦,奇巧不数古输班”,如今藏于故宫的“龙槎杯”,就藏着朱碧山将文人意趣刻进银器的巧思。

  明清时期,嘉兴匠人继续在不同领域书写传奇。明代万历年间,张鸣岐、王凤江将铜手炉的制作推向极致。张鸣岐的制作,炉盖与炉体吻合严密,炉内装炙热炭火,外壁却“触手不烫”,那只为项元汴天籁阁铸造的“交梅手炉”,至今仍让藏家追捧,只因它既是暖手的“神器”,更是“实用与美学共生”的典范。

  明末清初的巢鸣盛与张南垣,则将匠的格局从器物拉向天地。

  巢鸣盛归隐故乡后以匏为器,用刻有花纹的模子套在生长的匏上,让其随模子长成樽、彝等形状,制成“槜李匏尊”,后享誉海内外。房前屋后的十余种蒲草与匏瓜,在他手中变成了“自然与人工对话”的艺术品。

  张南垣以造园叠山闻名,被黄宗羲赞为“三吴大家名园,皆出其手”。他迁居嘉兴后,为吴昌时设计勺园、为朱茂时建造鹤洲草堂,首创“以画入园”的理念,将山水画的意境融入园林叠山,成为“宛自天开”的自然画卷。

  作为“山子张”家族的开创者,他的“十字诀”至今仍是园林设计界的圭臬,列名《清史稿》,打破“匠人不入正史”的惯例,让匠的价值得到历史的认可。

  匠易为,匠心难求。正如后人总结的:工而无韵,便是匠气;性灵熔匠,方有匠韵。

  匠心是千锤百炼的专注,是一生只做一件事的笃定,也是突破常规的创新。沈珪在制墨中打破胶法,张南垣在造园中融入画理,都没有被困在“前辈的规矩”里,在“守”的基础上突破,让匠从“技艺的继承者”变成“文化的创造者”。

  匠心从未过时,它藏在大国工匠打磨的精密仪器里,藏在非遗传承人指尖的纹样里,更藏在每一个“专注做事、追求极致”的普通人身上。

  正如嘉兴那些远去的匠人,他们有些或许没有留下姓名,却以匠心为笔,在中华文明的长卷上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而这正是匠字最动人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