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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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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嘉兴日报

陆羽《茶经》与嘉湖茶事

日期:1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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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江南周末       上一篇    下一篇

  ■孙贤龙

  

  常听人说“嘉兴人爱喝茶,但嘉兴不产茶”,其实这句话并不准确。

  嘉兴市区便有“章氏茶园”,坐落于嘉兴经济技术开发区塘汇街道城东路南侧的颜马浜河流半岛,至今已有三百多年历史。如今这里已扩建为茶文化主题公园,园中茶树甚至长到两米多高,绿意盎然。

  而海盐县的产茶历史,更可上溯至五代时期,宋代《澉水志》中已有明确记载。孙中山先生在《建国方略》中曾称赞南北湖鹰窠顶所产之茶“类武夷”,茶香清馥,品质出众。

  目前,海盐仍保有近2000亩茶园,主要分布在南北湖风景区及周边的澉浦镇、通元镇、秦山街道等低山丘陵区域,是嘉兴市唯一的茶叶产区。

  近日读到《字述江南之“茶”:人在草木间,浸染江南韵》一文,文中细述嘉兴茶事源流,书法家章明所篆刻的“茶”字也意蕴悠长,令人回味。而这一切茶香墨韵的背后,都与一个人、一部经息息相关——那就是陆羽与他的《茶经》。

  自从我到湖州工作以来,对这一点感受愈发深刻。陆羽曾在此地驻迹著书,《茶经》中所蕴含的茶道精神,早已深深融入嘉湖一带的风土与人情。接下来,我也想和大家聊聊湖州的茶事,聊聊新时代的“茶经”。

  一

  自湖州市区驱车约半小时,抵达吴兴妙西镇,杼山已化身为一座浸润茶香的文化公园,“茶圣”陆羽长眠于此。这位唐代复州竟陵(今湖北天门)人,为避战乱辗转至湖州,为这里的灵秀山水所倾倒,遂长居潜心研茶,终成《茶经》。自此,湖州的茶事超越了农事耕作与日常饮食,升华为融汇哲学、艺术与生活的文化实践,千年流转,生生不息。

  杼山山腰,重建的“三癸亭”,是唐代湖州刺史颜真卿为处士陆羽所建,落成于大历八年(773)癸丑年、癸卯月、癸亥日,年月日皆逢“癸”字,故名。为了纪念这桩美事,妙西还出了一款“三癸雨芽”茶叶。

  《茶经》三卷十章,体系恢宏,内容博洽。开篇明义:“茶者,南方之嘉木也。”它考述茶之起源、名称、性状、品质,详列采制所需的十六种工具,阐明采茶时节、标准及制饼七道工序;悉数煮饮之器二十有八,深研火候、用水与技艺,更首次提出“精行俭德”的茶道精神——将饮茶从物质层面跃升至精神境界,成就世界首部茶学专著。陆羽由此尊享“茶圣”之誉。

  陆羽至交皎然,则以诗升华茶之意境。其《饮茶歌诮崔石使君》吟咏:“一饮涤昏寐,情来朗爽满天地。再饮清我神,忽如飞雨洒轻尘。三饮便得道,何须苦心破烦恼。”皎然因此被尊为“诗僧”,与陆羽并称杼山“双圣”。如今,爱茶之人仍常赴杼山朝圣,于盏盏茶香中,缅怀那沉淀千载的文明与淡泊高志。

  二

  陆羽《茶经》成书于湖州,绝非偶然,实乃这片土地源远流长的茶事实践所孕育。

  湖州不仅茶风鼎盛,更孕育了众多历史名茶:三国吴时,温山御荈已为皇室贡品;晋代起,德清莫干山一带便孕育出黄茶珍品莫干黄芽;而长兴顾渚山的紫笋茶,更是名震大唐,迄今已逾1200年。

  陆羽在《茶经》中明断:“阳崖阴林,紫者上,绿者次;笋者上,芽者次。”他在顾渚山考察后,认定其茶叶品质超凡,遂荐为贡茶。

  朝廷于是在虎头岩设立了中国历史上首座皇家茶厂——大唐贡茶院,专司监制紫笋贡茶。如今,长兴县恢复重建了大唐贡茶院,并筑“陆羽阁”以志纪念。这片古老土地,仍在续写茶香传奇,将深厚历史积淀融入当代茶旅融合发展的新篇。

  湖州丰饶的茶产与悠久的茶事传统,为陆羽研究提供了宝贵的实践沃土。而《茶经》的问世,又极大地反哺和推动了湖州乃至中国茶产业的发展。这种双向滋养,不仅辉耀历史,更延续至今,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便是“安吉白茶”的现代复兴。

  好山育好茶,源远流长。唐代《茶经》中已有“白茶”记载,为后世埋下伏笔。时光流转至1982年,安吉县茶叶技术员刘益民在天荒坪镇大溪村普查时,偶然发现一株百年白茶古树。这一发现,联结了千年茶史的断章,开启了崭新篇章。

  此后,刘益民与溪龙乡黄杜村村民盛振乾携手,借助无性繁殖扦插技术成功培育茶苗。在当地党员干部带头试种与积极推广下,安吉白茶渐出深山,声名鹊起。刘益民与盛振乾被尊为“白茶之父”与“安吉白茶第一人”。安吉县人大特于溪龙乡茶山为之立像,永志其功。

  历经四十余载精心培育与推广,截至2024年底,安吉全县白茶种植面积已突破24万亩,全产业链产值高达68亿元,连续十六年稳居中国茶叶区域公用品牌价值十强。

  置身安吉白茶核心产区溪龙乡,登顶远眺,层峦叠翠,满目葱茏。

  “县里鼓励种茶吗?”

  “既鼓励,更节制。两不能种:一是不能毁竹林、树林;二是坡度不能大于25度——皆为防止水土流失,守护生态。”

  茶园四周的树林,还利于形成茶叶生长所需的散射光小气候。那些点缀其间的乔木,宛若为茶园站岗的哨兵,默默守护着这份自然的馈赠。眼前山林与茶园相得益彰的景象,正是安吉人生态自觉的生动写照。

  “绿色的茶叶就是‘绿色’产品吗?”

  “成为真正的‘绿色’产品实属不易。县里制定了绿色茶园管理办法:安装太阳能杀虫灯,力避农药;秸秆还田,化废为肥;茶叶加工讲求低碳节能,包装力求简约环保。”

  这些举措环环相扣,从嫩芽初绽到香茗入杯,每一步都力求自然、可控。这不仅是追求品质,更是对土地、对环境的一份深沉敬意。

  从深谷幽兰般的孤株古树,到规模化、品牌化的富民大产业,安吉白茶实现了从产品到品牌、从生产到价值的华丽蜕变。其发展之迅捷、步伐之稳健,在中国茶界堪称传奇,放眼全球亦属罕见。

  三

  尤为可贵的是,安吉茶农致富后不忘根本,心系远方。2018年,安吉县溪龙乡黄杜村20名党员向四川青川县,湖南古丈县,贵州沿河县、普安县、雷山县(三省五县)捐赠1500万株“白叶一号”茶苗,并派出技术员常年驻点指导。去年11月,笔者随湖州市党政代表团赴贵州黔南州雷山县大塘镇“白叶一号”茶园考察,半山腰寒风刺骨,安吉技术员却满怀热情讲述“白叶一号”在黔地的成长故事。

  湖州文艺工作者以“白叶一号”茶苗捐赠为蓝本,创作了大型原创现实题材湖剧《一片叶子》。今年8月13日,笔者于湖州大剧院观其首演,既沉醉于优美的湖剧唱腔,更深为先富帮后富的共富情怀所打动。9月,《一片叶子》在国家大剧院上演。安吉茶农,正以行动书写着新时代的“茶经”。

  四

  柴米油盐酱醋茶,合称“开门七件事”。茶居其末,非生存必需,无茶亦可度日。它更多属于生活有余裕时的一份从容与享受。对于倚茶山为生的茶农而言,这一片茶叶的“含金量”与“含绿量”不断提升,其意义也从维持生计迈向共同富裕的康庄大道。

  品茶,实则是在品味一种穿越时空的东方智慧——温和、包容、勤劳、创新,历久弥新,如同那盏中舒展的叶片,无声诉说着土地的故事与人的情怀。

  (作者为在职公务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