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偶良
台灯的光晕温柔铺展开来,我翻开麦家的新作《痛苦是条虫》。这本访谈录于我而言,却像一封远道而来的长信。信的那端,是那位曾多次赠书于我的文学挚友;信的这端,是一个同样穿过军装、在文字里安身立命的读者。
《痛苦是条虫》——这书名本身,就带着麦家式的智慧与通透。他将抽象而沉重的“痛”具象为一条虫,它会在深夜里啃噬安宁,会在记忆褶皱里蠕动,会在生命中留下蜿蜒痕迹。但它终究是可以被观察、被审视甚至被驯服的客体。这种举重若轻的比喻,让我这个曾经的军人会心一笑。在军营里,我们学会了把苦难叫做“磨炼”,把疼痛视为“成长”。麦家用作家的方式,说出了同样的真理:真正的勇敢,不是不知道疼,而是懂得如何与疼痛相处。
这让我想起《人生海海》中那个背负巨大秘密的上校。他的痛楚如此深切,足以将普通人压垮,可他偏偏在生命暗礁处开出了花。读那本书时,我曾数次掩卷,不是因为情节曲折,而是因那种与痛楚共生的勇气让我想起连队里的许多战友。他们也许一辈子默默无闻,却在各自战位上,完成了对命运的崇高回答。
从《解密》《暗算》到《风声》,麦家构建了充满密码与谜题的世界。那些破译天才,那些地下工作者,活在阴影里,却守护着光明。我在这些虚构人物身上,看到了太多真实的影子。我们每个人何尝不是在破译着自己的人生密码?在命运暗室里,寻找着那一线微光。麦家写的不只是特情工作者的传奇,他写的是每一个在孤独中坚守、在困惑中前行的灵魂。
在这本访谈录中,麦家坦诚回顾创作历程。那些灵感降临的瞬间,那些辗转难眠的夜晚,那些在虚构与非虚构间的艰难抉择——同为写作者,我懂得这些分享背后的珍贵。创作从来不是风花雪月的浪漫,而是一场自己对自己的暗算,一次自己给自己的风声。我们需要破解的,不仅是故事密码,更是人性密码。
麦家曾在赠我的《人生海海》扉页上写下“海海人生,欣然前往”八个字。这些年来,每当在写作中遇到瓶颈,我总会想起这朴素寄语。今夜读完《痛苦是条虫》,我才更深切理解“欣然”二字的重量。它不是无知的无畏,而是看清生活真相后的依然热爱;不是没有痛苦,而是学会了在痛苦中保持尊严与风度。
麦家谈到“虚构的权力”,他说作家拥有虚构特权,但更承担着虚构责任。这段话让我沉思良久。每一个对社会负责任的创作者,手中的笔既轻如羽毛,也重如千钧。不仅要讲好听的故事,更要讲值得讲的故事;不仅要追求叙述技巧,更要守护叙事良知。麦家的每部作品都在拓展汉语叙事边界,这种探索勇气,对任何创作者都是不熄的灯火。
《痛苦是条虫》中,麦家还谈到对故乡的复杂情感。我的故乡同样在江南水乡,虽没有麦家笔下江南小镇的神秘诡谲,却同样承载着我最初的生命记忆。也许每一个写作者,终其一生都在用不同方式返回故乡。我们在文字里重建消失的风景,在叙事中安放漂泊的灵魂。疼痛,从某个角度说,正是我们与故乡之间那根看不见却时时感知的脐带。
夜更深了,窗外的城市已经沉睡。台灯下的这本书,仿佛也有了温度。麦家在书里说到,疼痛是我们感知存在的方式。我想是的——没有经历过长夜痛哭的人,不足以谈人生;没有在创作中经历过煎熬的作家,不会懂得文字的真味。
麦家赠我的八本书,加上手中这本,恰如九个台阶,让我得以窥见一个作家精神成长的全景。从早期的智性游戏,到中期的叙事实验,再到如今返璞归真的人性探索,麦家的创作轨迹本身就是关于破译与成长的故事。他破译的不仅是文学秘密,更是生命密码。
痛苦是条虫,那么文学就是捉虫的手,温柔而坚定地将其驯服。而阅读麦家,则是一次次与智慧相遇,让我们在别人的故事里,流下自己的眼泪,也找到自己的答案。
在这个喧嚣时代,感谢还有麦家这样的作家,用深邃而温暖的思想,替我们捉住生命中那些难以言说的疼痛,并将它们变成可共享的智慧。在文学疆域里,我们这些穿过军装的人,这些以文字为伴的人,都是永不退役的士兵,守护着人类最后的精神高地。
《痛苦是条虫》
麦家 著
中信出版集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