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许金艳
2025年丰子恺原创散文双年榜共有7160篇作品参与评选,其中十位作者的作品入选金榜。
嘉兴作家但及的作品《生生不息》便是这珍贵的十分之一。
但及原名吴敏,来自丰子恺的老家桐乡。《生生不息》写的就是他家族的往事,“通过几场葬礼和几场婚礼,串起了我的家族。”
入榜理由如是说:透过吴氏家族百年辗转的迁移脉络,粗犷的野桑树和清澈的山塘水、四季时分的轮转交替和世事无常的喟然长叹,细密地绾合起来,在吴氏子孙后代的绵延中勾画出整个宗族的时间史、生命史与精神史。
这些年,但及不仅写小说,也写散文,他试图通过自己的眼光书写更高意义的文学家乡。《生生不息》便是他家乡系列写作中的一章。“写丰子恺的家乡,能够入选丰子恺散文榜的金榜,我感到无限荣光。”
记者:你是桐乡人,来自丰子恺老家,这次上榜有何体会?
但及:我老家在一个叫五泾的集镇,那里离石门十里地,小时候我去得最多的地方就是石门。
我们坐挂机航船,到石门,就停在河埠小码头上。那小码头就在木场桥,就在缘缘堂一侧。童年时,缘缘堂就挂在耳边,后来便看着它重建。随着对先生了解的加深,也随着缘缘堂一点点建起来,先生就在我心目中一天天伟大起来。先生的为人、处事,以及那种淡然与超然,对我影响甚大。
1990年,我调到嘉兴工作,单位分配给我的一间房就在杨柳湾。杨柳湾也是以前先生住过的地方。先生有一个自号,叫三湾先生,即石门湾、杨柳湾和上海的江湾。我不知道先生以前住在哪一间,但当我走在飘荡的杨柳树下,会不自觉地感受到先生留下的气场,那里的一草一木因此也变得生动起来。我在杨柳湾住了三年。
所以说,我与先生还是有些缘分的,至少对这“两个湾”,我是非常熟悉的。
现在,当我这个与“两个湾”有过交集的人,能入选丰子恺原创散文双年榜,我感到非常荣幸。我觉得,在内心上,与先生靠得更近了。
记者:您既写小说,又写散文,在您看来,相比小说,散文写作如何在精神、语言或结构上实现突破,才能真正实现“原创”?
但及:五六年前,我开始从小说创作过渡到长散文写作。一开始觉得茫然无措,散文没有冲突,没有矛盾,它是在一个平面上展开的,我如何推进呢?这便是散文的难点。它要在一个日常里寻找出非日常,它要在平淡里制造出新意。
散文是我们内心深处开出的花,它与小说截然不同。小说更多的是依赖别人和社会的经验,通过写作者这个桥梁,把笔触深入每一个人的内心进行探究与挖掘。所以,不同的故事可以组合成不同的小说,窥探每个人内心的秘密以及社会对人的巨大影响。
与小说的“向外求”不同,散文更多的是“向内求”,它依赖我们个人的直觉。直觉是一个很奇妙的事物,学不来,你有便有,你没有便没有。在直觉的引导下,你会渐渐打开这个世界。这是一个完全个人化的视角,又是一个很精细的视角。你感受的丰富性、多样性会一一呈现,这个视角是属于你的,是充满个性的,也是无法复制的。我想,这就是原创。
散文是表现日常的,日常是平淡无奇的,也是每个人都会经历的。如果能捕捉到新意,反而能激发起读者的好奇心。与小说需要故事外溢、情感共鸣不同,我认为散文是靠内在的肌理与质感、内在的丰饶赢得人心的。小说的语言不能过于精细,一精细,生命力会减弱,但散文不一样,散文的语言必须精细。它要在一个日常里制造出语言的精彩,甚至是语言的狂欢。
如何使语言有弹性、多义,且蕴含想象力,这是我经常考虑的。一个好的句子,远比思想重要,它会渗透进读者的心田,制造共振。
记者:金榜上榜理由中提及:在《生生不息》中,但及试图在个体生命史与家族发展史之间建立一个能够将历史与现实、死亡与新生紧密结合的庞大织体。这是非常“生命实感”的生命书写,能不能聊聊这个作品?
但及:《生生不息》是我家乡系列的一个部分。
这几年,家乡五泾陆陆续续进入我的写作,其中《五泾谣》《船歌》《青涩年代》《新市记》《白果树下》《煤油灯下》《金鸡独立图》等系列散文在《江南》《野草》等期刊发表,也引起了一定的关注。其中,《船歌》被《散文海外版》选载,《青涩年代》入选了2024年《年度散文50篇》。
《生生不息》通过几场葬礼和几场婚礼,串起了我的家族。葬礼代表过去,婚礼代表未来,这一来一往,生命就得到循环。我也把家族的命运回望至清末,那次杀戮开启了家族的征程,一百多年的迁徙、繁衍与新生。
所谓实感,我想就是真实地记录,这些都是我亲身经历的事,没有任何虚构。我不能容忍散文的虚构,我觉得散文是面对真实的。每一个细部我都严格按照现实书写,没有粉饰,也没有刻意,然而一旦进入情景,文字的张力就会形成。哪怕是一个最普通的场景,只要沉浸其中,找到内在的感觉,文字的力量感就会显现。
记者:丰子恺的艺术直到今天依然有那么多读者,您觉得这是为什么?他的艺术作品中特别吸引你、影响你的是哪部分内容?
但及:我觉得读先生的作品需要年龄与阅历的支撑,我最近重读萧红的《呼兰河传》,有一种窒息的感觉,这是年轻时没有的。我年轻时甚至觉得萧红写得一般,没有多少情节,写了一堆琐事。然而,现在我60岁了,到这个年龄再读,就读出了她力透纸背的笔力,读出了她的苍茫与深刻。她如一个巨星般降落在我面前。
我想读先生的作品也是如此,当我们经历世事无常以后再读先生,就会有一种肃然起敬。他的散文和他的漫画都是如此。这里面没有激烈,没有对抗,甚至是淡淡的味道,然而这却是人间最至真的味道。这是一种极高的境界,是悟道以后的涅槃。
我在“子恺子夜”朗读晚会上有一段现场采访,我当时就动情地说:“五百年以后,还会有人纪念先生、怀念先生、歌颂先生。”会后,得到了许多人的共鸣。我想,真正的艺术就是如此,它是长存的,它会深深地影响到我们灵魂的深处。
作家名片
但及,一级作家,中国作家协会会员,现供职于嘉兴文学院。著有长篇小说《款款而来》,小说集《雪宝顶》《瓶山积雪》,散文集《那么远,那么近》等。获浙江省优秀文学作品奖、飞天十年文学奖等奖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