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晓杰
秋日的午后，我坐于书桌前，翻看着去年偶得的一本徐家祯的《山居杂忆》。这是本装帧素雅的回忆录，浅白色的封面上只有一张老旧的木凳，恰与这个季节的气质相契。秋风惬意地将窗帘拂起，阳光所投射的光影在我的书桌上斑驳晃动，书页也随之翻动，一张张书中的老照片在我眼眸之中一一掠过。
这样的秋日，恍惚让我回到了上中学的日子。那时，我的座位靠窗，风每次将米白色的窗帘高高扬起，又缓缓落下，我的短发总会不经意间触碰到窗帘。在我与风嬉戏之间，课间铃声响了。同学们大多欢笑着涌向走廊，而我趴在窗台上，聆听着校园里的铃声，那声音似流水般澄澈。
同桌是音乐艺术生，他告诉我这首曲子是理查德·克莱德曼的钢琴曲《秋日私语》。我静静欣赏。曲子悠扬之处，似落叶翩跹归根；低回之时，如夕阳斜照校园。从那时开始，我便喜欢听钢琴曲，喜欢这秋日的一呼一吸。
就像钢琴曲《秋日私语》所演奏的那一串串轻盈而深邃的音符，秋天是独特的，它不像春的喧闹、夏的炽烈、冬的肃穆，而是用一种近乎私语般的温柔，诉说着秋的深沉。
多年后，我离开校园，在某本书中知晓了这首曲子另有一个诗意的译名——《秋的喁语》。何为喁语？即低声细语，需要用心才能听见的轻柔对话。就像秋一样，是那么的静谧，唯有静下心才能听到秋的喁语。
秋光下，香樟犹翠，枣树缀红，葡萄垂紫，这些是人人都能看见的秋色。而在田埂边，有些野草开着星星点点的小花，黄白相间，它们在秋风中微微颤动；狗尾草毛茸茸的穗子低垂着，在阳光下泛起银光；还有突然从草丛中跃出的蚱蜢，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它们虽渺小却倔强地参与着秋天的合唱，就像老舍笔下北平的秋，不事张扬，却处处透着生命的丰盈。这便是秋的喁语了，需要俯身细听才能领悟。
读《山居杂忆》时，我总能感受到这种秋日细语般的氛围。作为回忆录，徐家祯笔下没有惊天动地的传奇，而是将生活的琐碎细节慢慢而诉：一碗乌米饭、一把菖蒲宝剑、十只典铜水暖碗……就像一位老者在我耳边，一点一滴地将他的一生讲述。这些文字淡笔而沧桑，如同秋日的阳光，不炽烈也不寒冷，只是温和地照进记忆的角落。我遂打开手机，播放理查德·克莱德曼的钢琴曲《秋日私语》，细细品读手中的书，也感受着秋风、秋韵。
日落之时，我轻轻合上书，也悄然关闭音乐。我走到阳台上，看着乡野的大地。恍然间，似明白了一些道理。我们这一生与秋天一样，有些花在绽放，有些花在枯落，我们既收藏繁华，也坦然面对荒芜。而花落的时候，恰恰是以另一种方式滋养着生命，这便是生命最本真的絮语。
夕阳下，祖父从田埂上慢慢走回家。他的脚步声由细微到清晰，伴随着纷至沓来的虫鸣、晚风与几声犬吠，竟合成一曲黄昏的多重奏。而这所有的声响，最终都化入了秋的背景，让周遭的一切归于一种难以言喻的、浩大的沉静。
或许多年后，我还会在这样的秋日午后，打开一本回忆录，也许不再是《山居杂忆》，而是自己的记忆。耳畔风声依旧，琴声依旧。窗外的香樟树在秋风中轻轻摇曳，几片叶子旋转着落下，它们触地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