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玲芬
抗日战争爆发后,1937年11月21日,丰子恺率全家十余人急奔桐庐,开始了长达数年的逃难生涯。从此,九年离乱家山遥,行行复行行。他们自桐庐,过兰溪、衢州、常山,经江西上饶、宜春,到达萍乡,后又顺渌水、湘江,到达长沙,旋又赴汉口。武汉失守后,又迁桂林、宜山、思恩,再迁贵州遵义,最后到达重庆,直至1946年抗战胜利一年多后才回到故乡。
丰子恺这段长达九年多的流离生活,被人们称之为“艺术的逃难”。为什么“逃难”之前要加上“艺术的”的修辞?丰子恺曾专门著文说出原委。那是抗战胜利后,他卖掉了“沙坪小屋”,在重庆等车回江南的时候,他写了《“艺术的逃难”》一文,说出了在抗日流亡之中遇见的一段“缘”,因为店家求他写一副对联,而遇到了另一位爱其画的好心人帮助,给他一家老小解决交通工具,使他们脱离险地,从广西逃到了贵州遵义。于是,“艺术的逃难”便成了一个典故。
其实,丰子恺这一路“艺术的逃难”,更是“艺术的抗战”。在逃难途中,每到一处,都留下他抗战的足迹。作为一个艺术家,他以笔为枪,写诗文,画漫画,揭露日本侵略者的罪行,他还亲身投入各地宣传抗战的行列,体现了中国文人的气节与风骨。
抗战期间,丰子恺脱去长衫,改穿中山装,积极参与抗战,友人称他“返老还童”。当时还有报载说“丰子恺割须抗敌”,引发关注。丰子恺说:“割须抗战是误,抗战热情是真。”他还对友人说:“我虽未能真的投笔从戎,但我相信以笔代枪,凭我五寸不烂之笔,努力从事文画宣传,可使民众加深对暴寇之痛恨。军民一心,同仇敌忾,抗战必能胜利。”
1938年,丰子恺到汉口后,遇到了茅盾、叶圣陶、宋云彬、朱光潜等许多流亡至此的文化界名流。当时,中华全国文艺界抗敌协会在武汉成立,文艺界人士空前团结起来,投入抗日救亡运动。文艺界抗敌协会出刊《抗战文艺》,丰子恺任编委,并为《抗战文艺》题写刊名,还发表了许多文章。同时,他还积极为茅盾主编的《文艺阵地》投稿,发表了许多宣传抗战、控诉日寇的诗文,如《菩萨蛮·幼女之愿》《避寇日记》等。
那时,丰子恺创作的抗战漫画及诗文,成为内地抗战文艺的一部分。丰子恺得知石门湾缘缘堂被焚毁的消息后,他悲愤地写下了《还我缘缘堂》一文,此后,又写了《告缘缘堂在天之灵》和《辞缘缘堂》等文章,抒发对故乡的怀念和对日寇入侵的愤恨之情。
有一天,丰子恺走到武昌乡间,看见一棵大树,被人砍伐过半,春来又怒抽枝条,绿叶成荫。他觉得中国就像这棵大树,于是作画并题诗曰:“大树被斩伐,生机并不绝。春来怒抽条,气象何蓬勃。”他还专门写了《中国就像棵大树》一文,发表于《宇宙风》。后来,丰子恺还将抗战时期的漫画结集以《大树画册》出版。
1938年10月底,广州、武汉相继失守,广西桂林成为后方抗日文化中心,大批文化界人士聚居桂林。丰子恺也应邀到桂林师范教书。在桂林,丰子恺与朋友们,共同投入抗日宣传,他每天写《教师日记》,记录了他和同胞们在乱世中躲警报并积极参与抗战的生活。那时,丰子恺的幼子出生,他给孩子取名“新枚”,寓意“未来的国民”。此后,以新枚为模特儿,又创作了《恩狗的画》系列作品。
丰子恺曾对从萍乡逃难到桂林的学生萧而化说:“今日吾民族正当生死存亡关头,多些麻烦,诚不算苦。吾等要自励不屈不挠精神,以为国民表率。此亦一种教育,此亦一种抗战。”
抗战必胜,是丰子恺坚定的信念。丰子恺就是这样,凭着自己的坚定信念,在逃难路上,重执教鞭,在桂师,在浙大,在艺专,一边教书,一边创作,诞生了一系列抗战漫画,他以自己的方式积极投身抗日宣传。
1942年11月,丰子恺应国立艺术专科学校校长陈之佛之聘,任该校教授兼教务主任。他离开遵义到了重庆,在重庆夫子池、乐山等地举行个人画展,展出逃难以来创作的彩色人物风景画。之后,他以画展所得在沙坪坝建造了一所简陋的住屋,这便是“沙坪小屋”。在这里,他和全家人一直住到抗战胜利。期间又创作了许多独具特色的漫画随笔。
1944年中秋时节,丰子恺填写《贺新凉》词,其中有“扫荡中原暴寇,便还我河山依旧”之句,表达其切盼抗战胜利之心。
1945年8月15日,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抗战终于胜利了。1946年11月10日,丰子恺回到心心念念的故乡石门湾,可惜缘缘堂已成一片废墟,他凭记忆推测自己书斋的位置,看到一株野树孤立生长着,周边长满荆棘。带着伤痛和悲愤,丰子恺默然离开,从此再也没有回到故乡定居。伤心之余,他画了一幅漫画《昔年欢宴处,树高已三丈》。丰子恺去世十年后的1985年,缘缘堂重建开放。此时离抗战胜利也过去了40年。
(作者为中国作协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