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鲤子
那年父亲帮我在村里剪了两根扦扦活，又把它们剪成筷子长短，每一根上都保留了一个芽点。父亲给我的时候，我满腹狐疑：这能种活？
事实证明，这些小小的“木条”没有辱没它“扦扦活”的英名。我只是疏松了泥土，把小棍棍芽点朝上插入泥土，浇上定根水，它们就静悄悄地小规模爆发了。
后来，它们在我的南北湖小院长成了一片小树林。这个小树林因此还引来了周身碧绿的小青蛙。它们的叫声在雨后的夜晚特别的孤独，有时候也很具象地创作像“寂静古池塘，青蛙跳进水中央，扑通一声响”这样的句子。因为这声音，我才知道，蛙歌唱的时候，下颚有个大大的“气泡”。这是不知道蛙的发声原理诞生的幼稚却不乏情趣的解释。生活里有时候好像不需要那么多知识，自己去命名一个发现是一件很有成就感的大事。
扦扦活的学名叫接骨木，我种它是因为父亲的善举，父亲剪了它，送给村里摔伤的人。我想把我的小院种成本地小小的药草园，扦扦活自然要有一席之地。送椅子来的安吉师傅看到我的接骨木，特意跟我要了一支，他说因为除草剂的原因，他的家乡也不太见得到。我问安吉那边是怎样用接骨木的，他说：“煮水加红糖喝。”我没有尝试过，我的想象力还不能想象一段中空的小木头里藏着一个小药箱。
我把接骨木成长的消息发到朋友圈。马上有朋友评论了一条信息：哈利波特的魔法杖就是用接骨木做的。借助网络，我才知道接骨木在欧洲人生活、文学中的地位。接骨木的花、果可以制作糖浆，是孩子们天然的感冒药。安徒生童话《接骨木树妈妈》里生病的孩子喝着接骨木茶，香甜的液体进入他的身体，病痛一点点被带走，奇妙的幻梦走进他的心田：“坐在树上的那个小姑娘说，‘有人把我叫作接骨木树妈妈，也有人把我叫作树神,不过我的真正的名字是回忆’。我就坐在树里，不停地生长。”
借助这些线索，我在春天采收接骨木雪白的圆锥形花絮，在每一朵小花还有点红的时候就时时刻刻地关注着它。用它做接骨木花茶，蒸馏纯露。
我的接骨木小树林很快成了我的回忆。小院被拆迁后，小树林也消失了。
不久前我在云南大理的上作邑村里，重见一大片的“接骨木”，惊喜万分。仔细观察，不对，应该是“接骨草”。接骨木和接骨草是如此相近，大理乡村土地的肥沃让这些巨型草本植物长出了树的气度：高而且壮，连白花凋落后的橘红蜜盘都相似。接骨草在云贵地区也被叫作“小偷草”：偷东西被打得满地爬时怎么自救？把接骨草捣碎了敷在受伤处。接骨草和接骨木，在中国本草的运用都以“接骨”为功。
好巧的是，回到嘉兴，我在新塍的蓬莱路上，再次见到了接骨木。它是西洋接骨木，和本土接骨木唯一的区别是它的叶缘镶有金边。它的老枝有纵裂的纹路，新枝上则布满褐色的小气孔。顶生的圆锥花序像一张精密计算的网，它的花枝是直角形张开的。我仔细研究它的花枝，它的结构精妙极了：花枝底部是一艘舴艋船的底部，沿着船舷是4条细棱撑起的篷，沿着这些细棱向顶端，就是接骨木黑色的浆果。我相信这是接骨木设计的“雨道”，如果不是这些细棱分散水流，接骨木当年新生的柔软的枝条无法托举起花团锦簇的繁华盛景和盛夏时接骨木的累累果实。
我悄悄剪了4枝的浆果，频频跟鸟说对不起，并谢谢它分享了这自然的果实。回去做了小瓶接骨木糖浆。给对面小店的小姑娘送了一点点。她喝了一口，说太甜，然后就倒掉了。
有些伤感——如果我们不去认识和体察这大地上的事物，有些美好，连记忆都构不成了，只能在文学作品中记住一个叫“魔杖”的道具。
（作者为自由职业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