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图 张偶良
这不是双喜临门么?那天,我先是收到了继《解密》《暗算》《人生海海》等第八本由麦家亲笔签名、也是他刚出版的新书《痛苦是条虫》。紧接着,又看到了好友发来的、纪念理想谷十二周岁由麦家向年轻人发送新书的视频。
我和麦家都当过兵,有着相似的军人情结。因此,我非常喜欢读麦家的书,尤其是以谍战为主要内容的军事题材作品。然而关于他的“理想谷”,虽早有耳闻,但至今还没有实地参观欣赏过,总觉得有点遗憾。视频中,麦家称这里是从前闭门创作的他,走向年轻人群、共同追寻文学梦想的精神栖居地。这让我不禁想象,肯定会有许多生动精彩的故事。于是,次日我便兴致勃勃地驱车直奔目的地——麦家理想谷。
杭州西溪湿地一隅,白墙黑瓦,木门虚掩,门楣上悬着“麦家理想谷”五字,清瘦有力。我推门而入,仿佛不是进入了一家常规的书店,而是跌进一个文学的梦境。
十二年了。自麦家创立这方天地,已过去了整整一轮春秋。时光在这里似乎走得格外缓慢,书页翻动的声音取代了时钟的滴答,文字的气息弥漫在每一个角落。这里是书的避难所,亦是读书人的乌托邦。
理想谷不大,三进院落,回廊曲折。一楼拥有近三百平方米的读书空间,内有一万二千余册人文历史类经典图书,皆是麦家亲自遴选,书籍不卖只阅,还免费提供咖啡、茶水等饮料,破了传统书店的常规。靠窗处设着几张旧式桌椅,木质已泛出温润的光泽,想必是经了无数阅读者的摩挲。临近中午,阳光斜斜地穿过木格窗,将浮尘照得如同金粉,洒在书页上,洒在多位静坐伏案读书的年轻人的肩头。
我找靠墙的一个沙发坐下,喝着免费咖啡,不禁思忖:麦家何以要创设这样一方天地?他写《解密》,写《暗算》,写《风声》,笔下多是机关算尽、暗潮汹涌的谍战世界,而此处却如此宁静平和,仿佛是两个极端。然而细想便知,正是深知人性的复杂与世界的喧嚣,才更需要辟一方净土,安放浮躁世界里渴望沉静的灵魂。
麦家并不似人们想象中的大作家那般严肃、高傲,反倒是平和得很。他常在这里与年轻读者闲话文学,语气温和。他说:“书不是商品,是种子。我在这里撒下种子,不知哪一颗会在哪个人心里发芽。”话语朴素,却道尽了理想谷的真谛。
无论春夏还是秋冬,理想谷里文学青年往来不断;特别是每年寒暑假,年轻人来得更多。他们或埋首书卷,或低声讨论,或对着电脑敲打自己的故事。理想谷二楼设有三间客房,供远方来的文学爱好者暂住。不需付钱,只需离去时留下一篇文章。这般规矩,颇有古风。
我浏览墙壁上叠满的读者留言,用心翻阅那些写在留言簿上的优美文字。有大学生写道:“在这里,我找到了写作的勇气”;有中年人说:“生活磨平了我的棱角,而这里让我重新触摸到梦想的形状”;甚至还有老者留言:“活了七十岁,终于知道什么叫作心安”……字迹各异,却同样真挚动人。
麦家曾在不同场合反复说过:“现实生活常常是不理想的,我们需要一个理想的地方来安放内心。”这话在当下尤显珍贵。在这个信息爆炸、人心浮躁的时代,能够静心读一本书已成为一种奢侈。理想谷的存在,恰是对这种奢侈的坚守。
伫立在木格窗前,我忽然心生梦幻:一个阴雨连绵的傍晚,我避雨至此,见檐下水帘如幕,院内空无一人。我自顾自取了一本《包法利夫人》,坐在廊下翻阅。雨声淅沥,纸页沙沙,竟成了极妙的伴奏。不觉读至黄昏,管理员悄然点亮廊灯,橘黄的光晕在雨雾中化开,温暖如春……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理想谷之所以动人,不在于有多少藏书,不在于设计多么精巧,而在于它尊重每一个阅读者孤独的权利。在这里,你不必消费,不必社交,不必表现,只需做最真实的自己——一个与文字相拥的独处者。
十二年来,世界天翻地覆。电商崛起,实体书店纷纷凋零,短视频割裂着时间。而理想谷静静地守在湿地一隅,像一艘不为风浪所动的方舟,载着纸质书的墨香,载着阅读的仪式感,载着文学的尊严与梦想。
离谷之时,回望那扇木门,我忽然醒悟,麦家创造的不仅是一个阅读空间,更是一种象征:即便在功利至上的时代,仍有人愿为纯粹的精神生活保留一方天地;无论科技如何进步,人与人之间最深刻的连接,依然来自那些被认真书写、也被郑重阅读的文字。
理想谷并不“理想”。它很小,书不是最多,地点也不够便利。但它又的确理想,因为在这里,书是主人,人是宾客,而文学是共同的信仰。西溪湿地是杭州的“天然氧吧”,理想谷,则无疑是这座城市的“精神氧吧”。
出门,晚风拂面,裹挟着水汽和草木清香。我忽然想起麦家在《人生海海》中写的那句话:“生活如此令人绝望,人们却兴高采烈地活着。”或许理想谷就是那兴高采烈的理由之一——它让我们相信,无论如何,世界上总有一处角落,为心灵而留。
读书就是回家。十二年只是一个开始,理想谷还会在那里,等着下一个推开那扇木门的人,等着下一颗被文字唤醒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