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王佳欢 陈苏
他曾是一名下乡知青,当过筑路工,做过食堂伙夫,干过泥工,修过电缆。他也是一名书法篆刻家,西泠印社社员,被王蘧常和谢稚柳誉为“管领烟波三百顷,冥收篆刻二千年”“入秦汉之室而能自出新意”。
9月28日,“江南·传承与探索——傅其伦艺术展”将在嘉兴市文史研究馆拉开帷幕。本展将通过126件书法篆刻作品,展示傅其伦“似篆似隶”“亦颠亦狂”的风格,以及他的“传承”与“探索”。
这是一场跨越傅其伦60余年艺术生涯的回顾,有新创作作品,也有已被收藏的早期精品,使观众得以一窥其艺术历程。
嘉兴市文史研究馆为展览精心筹备了一年多,时值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76周年、嘉兴市文史研究馆建馆5周年,展览以笔为舟、以墨为河、以印为帆,从江南嘉兴起航,为大众呈现一场高水准的文化大餐,推动优秀传统文化的传承与发展。
让我们听傅其伦讲述他的刀笔世界,探寻其艺术人生的脉络。
方寸江南
“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
西南湖畔,梅湾街,走进嘉兴市文史研究馆一楼展厅,一幅六米有余的巨幅书法白居易《忆江南》跃入视界,气势磅礴,笔力雄健,仿佛将千百年来江南的诗情画意尽收笔端。
短短27个字,以标志性的“间篆间隶”之风挥毫泼墨,这是他为此次展览专门创作的,与展厅空间完美契合,开宗明义地道出展览主题——“江南”。
傅其伦的“江南”并非停留在诗词歌赋中。在三楼展厅,“蒸蒸日上”“丝丝入扣”“津津有味”“团团圆圆”四幅小品组合,显得尤为亲切。这是他为朋友新开的小吃店创作的。“我一看,他店里卖烧卖、粉丝、汤圆,这不正好吗?”傅其伦对自己的巧思妙笔“洋洋得意”,用四个充满喜气和动感的词,精准捕捉江南小吃的精髓:“蒸蒸日上”是烧卖出笼的热气腾腾,“丝丝入扣”是粉丝入口的顺滑妥帖,“团团圆圆”是汤圆的饱满形态,都归结为食客口中的“津津有味”。
这组作品,充满了浓郁的江南市井烟火气。挂在小吃店的墙上,与鼎沸人声、食物香气相映成趣。艺术从展厅走向街巷,从阳春白雪融入寻常生活,这或许正是傅其伦理解中“江南”的另一重意蕴——它既是文化的,也是生活的。
如果说小吃店题字展现了他的“接地气”,那么篆刻作品则体现了方寸之间的万千气象。
24方寿山石刻成的《二十四节气》,是傅其伦应收藏家之邀创作。根据不同节气,他进行了精妙的设计:“芒种”的线条锐利如麦芒,“春分”的笔画灵动如舞蹈,“小雪”的形态精致如冰花……上海篆刻名家刘一闻对此赞誉有加,称其“小中见大,朱白相戏,犹足可观”。
另一组“春夏秋冬”组印,被藏家收入囊中,此次借回参展。傅其伦以声写意,用“以鸟鸣春,以雷鸣夏,以虫鸣秋,以风鸣冬”的巧思,将无形的季节声响,化为有形的刀笔痕迹。边款刻录了与四季相应的诗词,每一方印章都蕴含着声音、物象与诗意,是他对江南四季的诗意表达。
展厅中,无论是朱彝尊的《鸳鸯湖棹歌》,还是明代张岱《湖心亭看雪》,都体现着傅其伦对江南文化的热爱。
更令人称道的是,其创作已达收放自如之境。看这幅《湖心亭看雪》:作品仿佛是一件气势恢宏的石刻巨制。实际上,这两百余字的文章被刻在小小的印章之上。傅其伦将之高清摄影,放大成为一件独立的艺术品,置于书房内,自得其乐。傅其伦在每一笔上都花了大功夫,他自信能收放自如,可变微末为宏大。
这是他在“传承”与“探索”之间游刃有余的艺术胆识与智慧,也是他给予传统江南文化以全新的视觉感受。
在展厅里还陈列着一张法中文化交流促进中心颁发的“奥林匹克文化贡献奖”荣誉证书。2024年巴黎奥运会期间,他的作品受邀参加在巴黎举办的国际艺术交流展。他还曾受邀参与篆刻杭州亚运会、亚残运会“冠军印”活动。傅其伦根植于传统又勇于创新的艺术语言,具有独特的跨界魅力。
自在追索
谈起傅其伦的作品,有人说,看不懂,有人评,奇肆夸张,欣赏者大呼其妙,非之者则认为是“触目惊心”的反审美。
他这朵“江南书坛难得的奇葩”,是如何形成的?
1950年,傅其伦生于桐乡梧桐镇。这是有着深厚书法篆刻底蕴的地方,2008年被授予“中国书法之乡”,有十余位西泠印社社员。父亲收藏甚富,在浙东一带享有盛名,受其影响,傅其伦中学时就爱上了金石篆刻。
1970年,傅其伦去农村插队,篆刻成为他唯一的精神寄托。
著名书法家陆维钊先生是嘉兴平湖人。“他名气很大。”知青傅其伦当时自学篆刻已10年,慕名写信向陆先生求教。在浙江美院任教的陆维钊先生很快回信,肯定了他自学的书法篆刻。傅其伦去杭州专门拜访,陆先生为他讲授书法篆刻,还赠送他一本《西泠四家印谱》。从此,傅其伦入门浙派篆刻,将陆先生视为启蒙恩师。
傅其伦的另一位老师是老乡钱君匋先生。这位艺兼众美的艺术家是丰子恺先生的学生,是李叔同先生的再传弟子,桐乡的君匋艺术院,是晚清三大家印章收藏最多的场馆。
傅其伦带着作品去上海拜访钱先生,对这个同乡后辈,钱君匋先生不吝赐教,“开始是私淑弟子,就是我把他当老师,他不知道,直到有一天,钱先生说你水平很好,从今天开始我就是你的老师。”此后,傅其伦就常常去请教钱君匋先生。
他寻师访友,转益多师,在吴昌硕弟子谭建丞、黄宾虹弟子张振维等名家的指点下,篆刻热情与日俱增。
“他们严谨的态度,让我受益匪浅。”谈起老师钱君匋先生,傅其伦印象最深的是他的一丝不苟,这不仅表现在书法篆刻方面,也表现在日常生活中,“他的书叠在一起,从上面看,一本本就像砌房子一样,整整齐齐,非常讲究。”
钱先生的朴素节俭也影响着傅其伦。他记得有次带酒去看钱先生,“他让我把酒换成简装的、实用的酒。”
他们去广东参加活动,他发现钱先生的衣服都是破的,“他并非没有钱,能穿就行,非常朴素。”也是在广东之行中,钱先生每次画画题字,都要问傅其伦,你觉得我在哪个位置,题什么字体?“他也是培养我。”
傅其伦的书法篆刻有很强的装饰感。他在自学之时,就非常看重章法和设计,“大小、位置怎么安排,要心里有数。”这种装饰感也受到了钱先生的影响。钱君匋先生是装帧设计的“钱封面”,“我没有跟他学的时候,我就知道他的封面设计,五四时期许多名家作品的封面都是他设计的。”他在审美上的装饰感、设计感影响着傅其伦。
所以,傅其伦很注重书法篆刻的展示效果,每次办展,他都会先看展厅,根据实际情况创作相关作品。本次展出的《忆江南》就是他根据展厅场景设计创作的。
在师法传统的基础上,傅其伦兼收并蓄、博采众长。他受汉简、楚简,特别是湘楚文化的影响很大,“马王堆出土的简帛我都看过临过”;他受黄宾虹影响也很深,“他的作品中金木水火土五行俱全,很丰富,我也追求丰富性”。
溯远古形意,摹商周古拙,追秦汉气度,尚两晋神韵,习隋唐法度,悟宋元意趣,探明清朴态,傅其伦形成“亦颠亦狂”“间篆间隶”的独特面貌。他逐渐声名鹊起,广为人知,应邀为王蘧常、谢稚柳、陆俨少、程十发、林曦明、李世南、方增先、郭仲选等书画名家治印并受到好评。钱君匋先生称他“出入秦汉”,王蘧常先生亲笔题词:“管领烟波三百顷,冥收篆刻二千年。”谢稚柳先生说他“入秦汉之室而能自出新意,此为难能”。在本次展览中,有一幅展品,呈现的正是傅其伦与各位名家的互动交往。
傅其伦治印另有绝活,不用起书稿,而是先用墨水将石面涂黑,用刻刀划几条框线,直接操刀锲刻。他说:“写了稿,只有一个稿,不写稿,可以随时调整,随机应变。”因此,他的篆刻纯粹以刀代笔,一以贯之的表意,淡化了刻意经营,毫不造作,显得肆意、古拙而自在。
刀笔生活
一位艺术家的成长,既是内在修为的漫长累积,也与现实的际遇息息相关。傅其伦60余载的艺术人生,几个关键的节点清晰地勾勒出他从一位艺术青年成长为艺坛名家的轨迹。
第一个节点,发生在上世纪80年代初,傅其伦从桐乡调入嘉兴。这次变动,对他最重要的意义在于获得了更广阔的平台。嘉兴作为连接上海、杭州、南京等地的枢纽,让他得以更便捷、更频繁地与顶尖的艺术家们交流切磋,极大地开阔了艺术眼界。同时,在南湖革命纪念馆、嘉兴博物馆等单位的工作,也为他提供了一个安稳的创作环境,让他无需为生计所愁,可以更自由、更纯粹地投入到艺术探索之中。
几乎在同一时期,他迎来了人生中的第一个“高光时刻”。上世纪80年代,傅其伦受邀参加“全国刻字邀请展”。他操刀代笔,直接在砖上刻下气势磅礴的巨印《大风歌》,“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回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作品以汉高祖刘邦诗句入印,知白守黑的布局,苍劲有力的刀法,内容与形式的统一,在北京、上海的展览中一炮而红。海派大家王个簃先生盛赞其“笔画既厚重,气势雄浑,时乎鲜有其匹”。这件作品,成为他艺术道路上的一座里程碑。
紧接着,他又上演了一出“以才华代替韧性”的好戏。他在《解放日报》上看到以篆刻形式表现的“百家争鸣”栏目,篆刻者都是印坛名家,如韩天衡、童衍方等,便萌生投稿的念头。他做好了“奋战百日”的准备,计划每天刻一方印寄给报社,想以执着打动编辑。没想到,作品寄出第三天,作品便赫然见报。
时光流转,当传播媒介从报纸变为互联网,傅其伦的艺术再次与时代同频共振。
几年前,儿子将他创作《二十四节气》组印的过程拍摄成短视频,发布在抖音上。精良的制作与精湛的艺术,让这条视频迅速走红,引起《中国高等美术院校名师教学范本》编委会的注意。他们邀请傅其伦入编该系列丛书。这本范本的出版,以及后来被西泠印社作为资料分发给全体社员,被傅其伦视为近年来最重要的认可之一,他笑称这好比加入了书法教育的“八十万禁军教头”的行列。
如今,傅其伦年近八旬,但他依旧精神抖擞,谈及艺术时神采飞扬,充满旺盛的活力。他对艺术的探索从未停歇,他对自己艺术生涯作了最好的概括:
远古的刀痕,远古的笔迹,原本就是我痴心和欣喜之所在;数十年的寻觅,数十年的追索,也只是继续前贤们的执着——在刀与笔的自得其乐之间留下痕迹,让会意的来者有所感触而也因此自得其乐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