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继红
今年的江南秋,似乎比往年早来了些。
周末回禾城,凭栏立在阳台,目光漫过楼下渐染秋色的草木,忽然就怔住了——这层层叠叠的斑斓,竟与记忆里小兴安岭的秋,有了几分奇妙的重合。
江南的秋向来是温润的,可今年江南这场秋,却平添了几分北方的浓烈。记忆里,小时候对山的概念悠然清晰,世人眼里的山,大抵是要高耸入云、悬崖峭壁的,登顶时该有“手可摘星辰”的壮阔。可我生长的地方,没有那样巍峨的山,与其说山,更应该回归到它的本名“岭”,其实是最真实的概括。
更有意思的是,如今定居的禾城,竟是座“无山之城”。偶尔听人说起瓶山、九龙山,或是去南北湖时见着几处低矮的丘峦,比起中华五岳,甚至比起故乡的那些“岭”,都像孩童捏的泥丸,小巧得可爱。可我从不觉得遗憾,反倒常想起在岭间奔跑的日子——那些日子里,岭不是用来“攀登”的,是用来“撒野”的。
山不在高,有仙则灵。而岭却以它的广袤为傲:放眼望去,成片的樟子松笔直地立着,像穿着绿军装的哨兵,哪怕到了秋天,也守着一身苍绿;落叶松的针叶会慢慢染成金黄,风一吹,便簌簌落下,铺成厚厚的“金毯”;白桦林是最惹眼的,白色的树干上印着黑色的纹路,像极了姥爷抽烟时皱起的眉头,可一到秋天,叶子就变成了透亮的橙黄,远远望去,像一片燃烧的火焰。它们比邻向上而生,满满的生机勃勃;倘若有机会枕落大地,放眼星空星河,满目银河系的浩渺,手指北斗七星的勺子、仙后座的M形状和牛郎织女的隔河相望;骤然间的流星滑落于天际,那是孩提时代满满的幸福。
记忆里,大小兴安岭,四季变换,氤氲起伏。夏天是满眼的翠绿,走在林子里,满是草木的清香;秋天是五色斑斓的,红的、黄的、绿的,层层叠叠,像是大自然打翻了调色盘;冬天是千里冰封,把林子裹得严严实实,树枝上挂着厚厚的冰凌;春天来得晚,却也来得热烈,先是松柏冒出新绿,接着是白桦树抽芽,黑土地里钻出嫩嫩的草芽,黑白绿交织着,是“黑白绽放”的生机。那是黑土地的馈赠,是大自然的偏爱,是无论走多远,都能温暖我的念想。
只是东北的冬天太长,“猫冬”的日子里,等待春天的过程总是漫长的,哪怕到了仲春,也会突然大雪纷飞、冰雹坠落,惹得庄稼人闹心焦虑。可即便如此,大家心里还是盼着的,盼着冰雪消融,盼着草木发芽,盼着岭间重新热闹起来。
还记得暑假是我最盼望的日子,因为能去姥爷家的林场。那时的林场满是丰收的欢喜,各种野生的果实,挂满了枝头,那段日子,我总吃得撑破肚皮,脸上、衣服上沾着泥土,却笑得没心没肺。常常因为开心过了头,一个暑假的滚肚溜圆,回到学堂成为了最大的苦楚,却也成了难忘的小插曲。
其实我跟随父亲居住的小镇,当年有号称工业500强重镇的美誉。而多年以后,同龄人像候鸟一样走了,有的去了大城市上学,有的去外地打工,再也没回来。小镇少了烟火气,集市冷清了,只剩下老旧的房子和空荡荡的街道,透着股说不出的寂寥。
如今,我在故乡待了二十年,在禾城这个“新家”也待了二十年。岁月悠悠,日子过得平静安稳,可每当看到秋天的色彩,还是会想起故乡的岭,故乡的林,故乡的星空。我常常想,那些细碎的回忆——小镇的热闹、暑假的欢愉、开学的懊恼,都像指间的沙,慢慢淡了。可黑土地上的山林,却像刻在骨子里的印记,永远鲜活。原来有些风景,有些记忆,从不会真正消失,它们会藏在某个秋天的午后,某个凝望的瞬间,悄悄冒出来,告诉你:故乡从未走远。
(作者为公务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