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子
再过两天,我就满五十三岁半了。年过半百的女人,第一次坐上采血的椅子,有点紧张。伸出手臂,握紧拳头,闭上眼睛,把头扭过去,不敢看那根即将扎进血管的粗粗的针头。
我从小怕打针,见到卫生院都绕着走。小时候,学校不远处就是村医疗站,下课十分钟,常有同学跑去问赤脚医生要空药盒当铅笔盒,运气好的还能讨到一个玻璃盐水瓶,冬天的时候倒上开水焐手焐脚、塞进被窝暖被子是难得的宝贝。可我从来不敢去。偶尔感冒发烧,吃几片药顶过去,横竖不敢挨那一针。
二十六岁那年,得了蜂窝组织炎,硬扛着吃消炎药。直到膝盖以下全肿了,医生说不输液不行了。那是我第一次挂盐水,至今还记得站在输液窗口前伸出手臂,吓得直哆嗦的样子。
下定决心来献血,是因为一位长辈的离世。我的寄爹——用他生命的悄然离去,给我上了最后一课。两年前他遭遇车祸,他是尿毒症患者,长年靠血透维持正常生活。外伤并不重,但是因为凝血功能差,内脏伤口止不住血,大量输血还是没能挽回他的生命。他走之后我才知道,因为他年轻时曾经参加过无偿献血,能优先用血,并且终身免费。
以前仰慕无偿献血者的爱心,以一腔热血传递生命的希望。现在明白,无偿献血不仅关键时刻能挽救他人的生命,同时也是对自己和家人的一份保障。浙江省用血政策规定:献全血达到400毫升,本人终生无限量免费用血;不足400毫升的,五年内可以五倍量免费用血;献血者的配偶、父母和子女,五年内也能两倍量免费用血……还有更多更高献血量相应的优惠政策。我给自己定了个小目标:退休前献满400毫升鲜血,算是为未知的将来准备一份但愿永远用不上的礼物。
献完血,老王在家庭群里给我留言:“给我买个随身听吧。”这个“随身听”是我们两人之间的秘密,只有我们俩才听得懂年轻时相爱的秘密。
三十多年前,当时还是男朋友的他在部队献血后拿到补贴,兴奋地说要用这笔钱买一个我一直想要却舍不得买的Walkman送给我。我不但没有领情,还冲他发了脾气——难道在他眼里,我就是那么物质的女孩,需要他用献血的补助来给我买礼物?最后他把部队发的北京市献血文化衫送给了我,那件衣服我倒是一穿好多年,引以为傲好多年。
针头扎进血管,微微的刺痛从手臂传来,好像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看着温热的鲜血顺着软管流淌,仿佛时光倒转带我回到年轻的时候,又让我直面了生命最真实的模样,让我懂得,这一袋鲜血是一场跨越时间的相互成全。而那只从未存在的随身听,在三十年后的今天,终于以另一种方式,完成了它的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