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应丽斋 潘钰鑫 插画 张利昌
“我依稀记得,本世纪初,海宁华丰村一度风光无限:那时的村书记由一位民营企业家兼任,不仅将全村3.77平方公里上28个自然村落集聚到一个新村点,还大胆带领村民远赴巴西种植大豆,更创办了全国第一个村级‘好人好事银行’,引来全国媒体纷纷报道,风光一时无两。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个村昔日的辉煌是否依旧?那些令人振奋的创举,是被时光渐渐冲淡还是早已融入乡土深处,静默生长?”
今年8月初,带着读者的点题,“百村行”采访组踏入了海宁市斜桥镇华丰村,我们希望在这片曾经沸腾的土地上,真实地探寻一个“明星村庄”的光荣与挣扎。辉煌落幕之后,往往会迎来更为复杂的考验:转型的阵痛、发展的迷茫、传统的嬗变与重建。而这背后,正隐藏着中国乡村进化的另一种真相。
【提问】 华丰村奔“富”途中有没有遇到过大考验?
踏入海宁斜桥镇华丰村,连片的别墅排得整整齐齐,全村98.5%的村民都住进了这座现代化社区——宽阔的道路纵横其间,四季常青的绿植点缀房前屋后,空气中少了些传统农村的泥土气息,多了几分城镇生活的规整与便捷。
“这哪里是农村?比我们县城还气派!”许多初访者发出这样的惊叹。
“华丰村好啊,有钱!”这也成了海宁人提起它时常挂在嘴边的话。
华丰村的确“家底”丰厚:2024年,村集体经济总收入达3211万元,其中经营性收入3051万元,堪称海宁村级集体经济的“领头羊”。
然而,光鲜的数字背后,藏着不为人知的治理挑战。“村村都有一本难念的经——没钱有没钱的难,有钱有有钱的愁。”58岁的村党委书记潘金明这样说。他在电力系统工作20多年后勇担重任接手华丰村,摆在他面前最棘手的事,就是厘清缠成“乱麻”的村企关系。
曾经的华丰村可谓“资质平平”。20世纪80年代,全村3800人散居在28个自然村落,村民多以做豆腐为生,工业几乎一片空白。转折发生在1987年。当时20岁出头的朱张金已是全村第一个万元户,他敢想敢干,拿出2.5万元积蓄并借款20万元,请村集体出面盘下一家濒临倒闭的制革厂,办起了华丰制革厂——这便是卡森集团的前身。
那是华丰村第一家上规模的村办企业。当时,全村集体可支配收入仅15万元,人均年收入不到1000元。谁也没想到,这家从田埂间崛起的村办小厂,20年后竟成长为一家上市公司。而那个敢闯敢拼的年轻人朱张金,也在之后的岁月中一路披荆斩棘,带领企业和村民屡创辉煌。
“我常对村民和党员说,无论何时都不能忘记张金书记对村里的贡献。”潘金明语气冷静而客观,“不管是早年的村办企业,还是后来‘企业办村’的模式,都是特定历史阶段下的选择。”
回望华丰村的发展路,确实如此。卡森集团成立时,村集体持有股份,把分散的资源和人心拧到了一起;后来朱张金回到村里担任村书记,白天既要统筹企业事务,又要处理村里的民生、建设等工作,到了晚上,还坚持下组走访,挨家挨户听民声、记诉求。他借着企业的力量推进农房改造集聚,让村民从旧屋搬进楼房,居住条件一下子提了好几个档次。这份“把村民心思装心里”的细致,让每一件事都办在了大家心坎上,也让村民对他多了份发自心底的信任。这些事,都是那个年代里,抓住机遇谋发展的实在担当。
可“村企不分”的弊端,也在发展中慢慢冒了出来。“企业的本质是追求利润,而村庄治理更看重公益,矛盾的种子就此埋下了。”潘金明列举了出现的基层治理系统性难题,上任后,他下定决心厘清三本账,首先要厘清的便是村企账。
当时,卡森集团和华丰村之间有3亿多元的旧账,村里通过收取利息增加集体经济收益。随着集体资金规范化管理的要求,需要让企业一次性拿出现金还清这笔账,这显然不现实;可账一直拖着,又将制约村集体后续发展进程。潘金明带着村班子成员跟企业反复协商,最后确定了通过回购卡森集团在斜桥镇的固定资产来折抵欠款和收回8700万元货币资金的方案。这么一来,村集体收回了近50亩工业土地和一批标准厂房,再把这些资产返租给企业,既盘活了资金和资产,又让双方的账目清了零。
到2023年底,华丰村和卡森集团之间所有的资金往来终于厘清。“要是村企账没厘清,后来的‘三清一促’根本没法推进,更别说发展强村公司了。”村干部想起当时的情形,至今仍十分感慨。
厘清村企账,不仅让村里摸清了“家底”,为后续资产盘活、发展规划提供了精准的数据支撑;更帮助企业解除了历史债务的束缚,释放经营活力。这也彻底消除了村民对“集体资金去向不明”“干部履职廉洁性存疑”等问题的担忧。这份公开与透明,不仅为村企双方构建了稳定互信的协作基础,更在干部与群众之间筑牢了廉洁履职、权责清晰的信任纽带,成为推动乡村治理提质、凝聚发展合力的重要基石。
第二本账聚焦于村集体与村民之间的往来账务。在潘金明接手工作时,村里已累积诸多历史遗留问题,集中表现为个别村民“领取新房不拆旧房”、部分村民拖欠新房款。对此,新班子未回避问题,而是以“动真碰硬”的务实态度推进解决:针对未拆旧宅的村民,村干部花了6个月时间,一次次上门沟通,终于在2023年国庆前把所有旧宅都拆了;对拖欠房款的村民,他们分三类处理——有能力的一次性结清,确实有困难的约定分期支付,拒不配合的就按法律程序起诉,最后在法院调解下达成了分期还款协议的约定。
第三本账关乎村集体资产的保值增值。“现在我们村账上有1.5亿元的闲置资金,光资金如何规范存放就引来众多关注。得益于市级层面已出台农村集体经济组织资金存放产品的管理规定,我们严格依照制度筛选合作银行,既确保了资金管理的规范性,也筑牢了安全防线。”
其实,厘清这三本账的过程,本质上是传统治理惯性与现代治理理念的一场碰撞:一边是“企业办村”时代形成的“能人主导、灵活却无序”的传统模式,另一边是法治化、规范化要求下“制度约束、透明有序”的新路子。华丰村没有喊口号,而是用一场“静悄悄的治理革命”给出了答案:乡村要往前走,光有敢啃“硬骨头”的改革勇气还不够,还得有会“绣花”的制度智慧。毕竟,热闹的发展终会沉淀为日常的治理,唯有把“账目”算得明明白白、把“规矩”立得扎扎实实,乡村发展才能行得稳、走得远,为长期繁荣筑牢根基。
【追问】 华丰村民怎样定义“富”?
“什么是‘富’?”这个问题,一百个人就有一百种答案。但对于土生土长的华丰人张微而言,“富”的模样,就刻在她从“渴望逃离乡村”到“主动回归乡野”的人生轨迹里。
小时候的张微,和村里多数同龄人一样,心里揣着一个沉甸甸的“进城梦”。那时的乡村,在与电视里高楼林立、霓虹闪烁的城市对比下,总显得局促又平淡。她盼着长大后能在城里安个家,过上“和村里人不一样的生活”。如今,这个愿望早已成真。因工作需要,张微在海宁市区购置了房产,成了曾经向往的“城里人”。可让人意外的是,每到周末,她总会带着孩子往华丰村的老家跑,脚步比谁都急切。
“你看,城里有的,我们村里现在都有——宽敞平整的马路、整洁有序的社区、便利贴心的配套;城里没有的,我们这里也有——房前屋后的草木清香、邻里间推门可见的热络、孩子能撒欢奔跑的田野。”说起回村的理由,张微笑着指向不远处嬉戏追逐的孩子,“他在村里的快乐,是城里商品房的阳台装不下的。”
张微的感受,恰是华丰村“富”的第一层注解:当乡村不再是“落后”的代名词,当曾经向往的城市便利与乡村独有的烟火气交融,“富”便成了“身在城里,心向乡村”的踏实与满足。
“现在很多村庄都在为拓宽壮大集体经济的路子而发愁,在华丰村这种家底相对殷实的村庄,当村干部是不是就轻松一点?”面对我们直白地提问,今年62岁、曾担任华丰村妇女主任的陈凤珠说:“可不能这样想。越是经济实力强的村,发展任务越重。华丰村是站过C位的,老百姓开过眼界,一般的发展满足不了他们对‘华丰村’这3个字的期待,‘拔头筹’才符合他们的要求。”
“富”从不是静态的数字标签,而是可感知的生活状态,更是标准不断拔高、内涵持续丰盈的发展性概念。对华丰村的村干部来说,怎样推动“富”的阶梯式跨越,让村民在现代化品质生活中持续打造并输出“华丰标准”,从而不断收获自豪感,这是他们绕不开的时代考题。
这道考题,既藏在村民对美好生活的热切期待里,也藏在“必须走在前列”的使命担当中。这份期待与使命,也倒逼村干部必须沉下身子深入群众、倾听需求,必须静下心来打破固有思维、谋划村域长远发展。
80岁的村民李凌松带着我们参观了华丰村新建的体育公园。色彩明快的运动场上,村民们在篮球架下奔跑、在羽毛球场间跳跃,孩子们在儿童乐园里嬉笑。“这个篮球场,设施在海宁数一数二,城里人都过来打。最近火热的海宁‘村BA’让它也出圈了!”
“我刚上任那会儿,不少村民跟我反映,村里的室内活动场所太少了。”潘金明回忆起2023年刚接手工作时的场景,“当时我们挨家挨户走访调研,发现‘建一个能随时运动的地方’成了村民最集中的诉求。其实村里并不缺资金,真正缺的,是对过去‘公共服务欠账’的及时弥补。如果村民在家门口享受不到优质的公共服务,找不到自己想要的精神生活,哪怕腰包再鼓,心里也不会有踏实的幸福感。”
正是基于这份对“幸福”的深刻理解,村干部下定决心,投入250万元打造了这座占地3000多平方米的体育公园。标准篮球场、羽毛球场、网球场、儿童乐园等一应俱全,从规划到建成,每一个细节都围绕着村民的需求。今年6月公园正式投用后,每天清晨,就有村民来此晨练;傍晚时分,这里更是成了村里最热闹的地方,老人散步、年轻人运动、孩子玩耍,一幅其乐融融的乡村生活画卷就此展开。
而体育公园只是华丰村提升村民生活品质的第一步。在未来乡村建设的蓝图里,还有建设未来邻里中心、书韵之家、“华丰e家”智慧平台、爱心超市等7项民生工程。从补齐公共服务的短板,到主动提升生活的品质,华丰村正用一个个看得见、摸得着的具体项目,认真回答着“当乡村实现物质富裕后,如何让村民的生活更美好”这一时代命题。
在实践中,华丰村的村干部们逐渐意识到:当村民的物质需求得到满足后,精神文化需求便会呈现出更多元、更细致的表达。去年10月,村里新建的文化礼堂正式开放,可没过多久,就面临着“服务时间固定、内容缺乏新意、供需脱节”的困境。礼堂按点开门关门,提供的活动却未必是村民真正想要的,渐渐少了人气。为了打破这一僵局,村里以“礼堂夜校”为核心,创新推出“夜校活动+定制服务”的双轨模式。通过“华丰e家”小程序搭建线上“文化超市”,村民只需动动手指,就能根据自己的兴趣选课:喜欢健身娱乐的,能报名学太极拳、健身球操;想提升创业技能的,可参加手工钩织培训;老人能学习如何使用智能手机,解决“数字鸿沟”难题;孩子能在这里找到书法、舞蹈等兴趣班。曾经“到点关门、内容单一”的文化礼堂,变成了如今的“不打烊文化夜校”,更成了村民们交流情感、充实内心的“温暖港湾”。
从体育公园的活力涌动,到文化夜校的暖意融融,华丰村以生动实践给出了深刻答案:乡村的“富裕”,从来不止于物质财富的累积,更在于精神世界的丰盈。唯有真正读懂村民对幸福生活的热切向往,乡村才能找准发展的温度与方向,在岁月沉淀中绽放出愈加动人的魅力。
【叩问】 未来的华丰村如何走好“富”的进阶之路?
漫步华丰村的乡间小道,一步一景皆是和谐暖意:人与自然共生相融,邻里之间笑语盈盈。生活在这里的村民,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言语间满是底气与自豪:“我们华丰村一直很好,未来的华丰村也要力争走在前列。”
可“走在前列”的核心,终究要落回“富”的破题上。
华丰村的实践早已给出注解:真正的“富”,从不是单点的物质堆砌,而是“物质共富、精神富足、治理提效”的立体进阶,而这进阶的密码,正藏在村里一项项扎实的行动里。
首先,破题“物质富”——从“单村增收”到“片区共富”,激活造血动能。华丰村认为,“富”从来不是一人富的“独角戏”,而应是大家富的“大合唱”。去年6月,村里创新推出“共建筹资”模式,动员960多户村民凑了2885万元,用来建共富厂房、购优质物业。4年投资周期里,村民每年能拿到7.2%的固定收益,正如村民李德兴所说:“这就是纯多出来的收入!”仅近3年,村里累计发放的各类福利分红就超3000万元,让“钱袋子鼓起来”成了村民触手可及的实惠。
若说“共建筹资”是“单村造血”,那“片区联动”便是“抱团扩能”。今年7月,斜桥镇“华彩洛溪”片区组团与云垚花卉农业基地签约,100亩闲置土地摇身变成新优品种花卉种植基地,不仅能引进先进种植技术,还能带动周边农户嵌入产业链,提供近百个就业岗位、年销售额超5000万元。更关键的是,片区涵盖华丰村在内的7个村,“七村联动”打破了村级行政壁垒,破解了资源碎片化、利用低效化的难题,通过“强村带弱村、农民变股东”,力争让片区年集体经营性收入突破4800万元。
从“一户增收”,到“一村致富”,再到“一片共富”,华丰村把“造血”的根系扎得更深、铺得更广。
其次,破题“精神富”——既要“口袋满”,更要“心里暖”。华丰村的干部清楚:光有钱,算不上真正的富裕。村民住上了整齐的别墅,每亩地每年能拿960元“租金”,可习惯了“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老人们,总惦记着那几分能种菜施肥的“自留地”,这不仅是生活需要,更是刻在骨子里的情怀。为此,村委会在3个小区专门辟出50亩“蔬香园”,按在册户籍人口划分,每人4平方米,让每户都有“自家小菜地”。园里还设了服务站,免费出借农具,供应种子、农药、化肥,甚至派技术员手把手教村民新型种植技术。看着地里的青菜、萝卜冒芽,村民们的脸上多了份欢喜。“蔬香园”种的是菜,暖的是心。
再次,破题“治理富”——激励村民从“被动接受”到“主动参与”,让“富”有底气。物质和精神的富足,还需要有力的治理来托底。在华丰村,治理不是“干部干、群众看”,而是“大家的事大家管”。2014年起,每个深夜,村里总能看到“党员带队、户户参与”的夜巡队。
“老张,今天你带队巡防啊?”“老钱,你家垃圾分类没做好,赶紧分分好!”一句句提醒里,藏着最实在的文明守护。除了“今晚有约”夜巡议事收集民意,村里还搞“房东议事会”,联动租户、房东、警务室一起化解纠纷;用“三类五步”工作法保障决策透明,让村民从“被动接受者”变成“需求提出者、过程监督者、成果受益者”。
如今,127名村民主动加入志愿服务队,“党员带头、群众跟上”的氛围,让治理有了全民参与的底气。
这份底气,还藏在数字化的细节里。华丰村搞“网格+民声”模式,把“清楼扫户”行动和海宁市基层智治平台打通,为每户建立“一户一档”动态数据库;“四色网格”管理更精细——绿色是普通农户、蓝色是出租户、黄色是困难户、红色是重点关爱户,分类信息实时同步,网格员能精准对接需求。
正如潘金明所说:“数字化不是冷冰冰的代码,而是连接民心的‘线’,我们知道村民要什么、缺什么,治理才能‘对症下药’。”数据多跑路,服务不缺位,富裕的日子才能过得更安心、更舒心。
从物质共富的“造血”探索,到精神富足的“情怀守护”,再到治理提效的“全民参与”,华丰村的“破富”之路,从来不是一条直线。未来的华丰村要继续“走在前列”,靠的正是这份“不满足于眼前富,更求长远富;不满足于少数富,更求大家富;不满足于物质富,更求全面富”的清醒。唯有这样,才能让富裕扎下根、走得远,让乡村的未来更有奔头。
※村庄名片
华丰村
华丰村地处海宁市西郊,距海宁市区仅5公里,全村区域面积3.77平方公里,下辖23个村民小组,划分为4个网格和40个微网格。全村总户数1055户,户籍人口4121人,外来人口1200余人。现有党员191名,下设5个党支部。
2006年,华丰村成为国务院小城镇政策研究室观察点、国家住建部新农村建设试点单位,也是海宁新农村建设试点村,整村集聚率高达98.5%。2015年,全国农村基层党建工作座谈会现场考察走进华丰村。华丰村先后荣获中国美丽乡村百佳范例、浙江省森林村庄、浙江省文明村、浙江省民主法治村、浙江省全面小康建设示范村、浙江省未来乡村等13项省级以上荣誉,是嘉兴乡村振兴的示范村。
※村书记的心愿 27
治理产业双发力,走好品质提升路
我是海宁市斜桥镇华丰村党委书记、村委会主任潘金明。目前,华丰村正处在品质升级的关键阶段,如何凭借“共建共治共享”的理念破局,探寻一条治理与产业双轮驱动的品质提升之路,是我最为急切的期盼。
治理层面,我们设立了“华丰e家”积分制,但村民“参与感、归属感”未充分调动。我们计划从机制优化、场景拓展、氛围营造入手,推动积分制从单一载体转为治理纽带,打破“积分—兑换”单向循环,激发村民参与热情,培育文明村风。
产业层面,针对村集体经济依赖物业租赁的单一结构,我们计划推进“现代高效农业+乡村旅游”融合项目,联动蓝领公寓建设与电商直播中心,构建“物业稳基、农业筑底、旅游赋能、电商增值”的产业生态。在巩固物业租赁优势的同时,注重乡村旅游业态的培育,通过引入专业直播团队、培育本土电商人才、孵化村民直播账号,繁荣电商经济,达成村集体经济提质增效与村民增收致富的双重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