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奕宸
记得很久以前看到过一句话:“我遇见你,在流言蜚语之前。”最近不知受了什么“刺激”,又想起了这句话,连带着想到的,是张爱玲。因为张爱玲有一本散文集,名字就叫《流言》。
上世纪四十年代,二十多岁的张爱玲突入文坛,靠《第一炉香》《金锁记》等作品迅速成名,在当时的上海风光无两,一时间有“南玲北梅”的说法。对于大部分作家来说,写作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故而处女作大多青涩稚嫩,带有“创作学徒期”的浓厚色彩。
但张爱玲不是,她的第一篇小说《沉香屑·第一炉香》就笔法纯熟、风格鲜明,成为现代文学中绕不开的经典。可见张爱玲确实是一个天才,就像《流言》第一篇《天才梦》中说的,她从小就做着“天才梦”,年幼时“踌躇着不知道应当选择音乐或美术作我终身的事业”,并且“对于色彩,音符,字眼”极为敏感,及至后来成为作家,这些特质依旧与她如影随形,是她一生的文学创作中值得关注的要素。
张爱玲的名作很多,我最先接触到的是《倾城之恋》,第一次读是在大学的课堂上。后来又读了几次,慢慢发现,这篇作品冥冥中也是张爱玲文学命运的写照。《倾城之恋》的末尾写道:“香港的陷落成全了她。但是在这不可理喻的世界里,谁知道什么是因,什么是果?谁知道呢,也许就因为要成全她,一个大都市倾覆了。成千上万的人死去,成千上万的人痛苦着,跟着是惊天动地的大改革……”香港的陷落成全了白流苏和范柳原的爱情,从这个角度看,上海的陷落成全了张爱玲的文学之路。
当时,上海由“孤岛”时期转入沦陷时期,为在战乱情况下求生存,那时的文学期刊都有“不涉政治”的共同特点,这就给了“擅长写婚姻、家庭、爱情的女作家们以大显身手的机会”,正是在这样的社会背景下,张爱玲及其作品经周瘦鹃等人的推荐、扶持而为人瞩目。“谁知道呢,也许就因为要成全她,一个大都市倾覆了”,将张爱玲的文学命运和白流苏的爱情命运联系起来看,实在是吊诡般地相似。
很长一段时间,在国内的现代文学研究中,文学界对张爱玲的评价是“缺位”的,总是将她归入通俗作家的行列而不予置评。新时期以来,随着改革开放的深入,各路作品进入大众视野,越来越多的人成为“张迷”,就像是为了弥补过去对她“缺乏重视”的遗憾。
再后来,张爱玲似乎成了文青必提的一个名字,而与她相关的种种“流言”也进入了大众视野——她与母亲及姑姑的关系,她和胡兰成的爱恋纠葛,她先赴港后抵美的曲折历程……这些“流言”真假参半,使张爱玲身上的神秘感与浪漫气息更加浓厚。
很多评论家都认为,张爱玲是一个“无处安放”的作家,她既不像五四作家那样为国民启蒙高举旗帜,又不像左翼作家那样为民族救亡奔走疾呼——现代文学是“启蒙与救亡的双重变奏”,而她似乎一直游离在这两股主流之外,成为一条静静流淌却又无限迷人的支流。香港作家黄碧云有一篇小说叫《无爱纪》(当然与张爱玲毫无联系),私以为很适合借来做本文的标题。在那个年代,没有出现第二个像张爱玲这样的作家,现在也没有出现,以后或许也不会再有——是为“无爱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