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芳君
傍晚到家,瞥见早上被匆匆搁置在门口鞋柜上的碗。因为几处划痕,坏了釉质,预备扔掉的。
儿子说,可以栽水培植物呢。
一想也是。可是,小小的碗里,能栽什么呢?
他侧过脸,想了一个个创意,都很快被打消了。
我的目光不经意落在厨房,那里有几个小小的胡萝卜头,也准备扔掉。这会儿,竟童心大起,指了指,笑着说:“那就,培育它们吧?”
“可是,能行吗?”儿子一阵喜悦的神色,转而困惑地看向我。
说真的,我心里也犯嘀咕。可在儿子面前,还是下意识地说:“等着吧,说不定,有意思的事情会出现呢。”
四个小小的橙黄胡萝卜头,携着上面一点点叶根的深绿,被码在碗里刚刚倒入的一点点清水里。相形之下,这瓷器洁白的光泽,似泛出一股不容亲近的冷。
从此,儿子每天上学放学,第一件事,是往鞋柜的“盆景”看去。有时候做着作业、看着书,突然想起什么,冲鞋柜跑去,探头探脑朝着那边瞅。
碗里的世界,静悄悄的。
“好像没什么变化呀!”儿子嘟哝着,期待的表情一点点显出失望。
“再等等呢!”说真的,尽管自己也不知会发生什么,可在儿子面前,我还是下意识说了这么一句。
终于,三四天后,略显意外地发觉有了一点变化。那一丁点一丁点黄色的小东西上面,出现了不一样的绿色,绿得很柔嫩的那种,显然不是先前老气的绿。
它们似乎小心翼翼地,然而终究带点好奇地,自绿色的根部冒出,打量这陌生的地域——隔着丘壑似的皱褶,底下是一方清浅的水域,以及水域下的瑕疵。它们与无边的光滑的瓷白,遥遥相对——之于此时的它们,那是天空,还是无穷的远方呢?
此刻,那莹白的光泽,仿佛轻覆在它们身上,显得那点点的嫩绿,如此弱不禁风。
凝望间,不知什么时候,儿子已经凑过了他的小脑袋,朝里面打量。我小心地指给他看:“喏,这里——”
儿子觉察到了这了不起的变化,天真的小脸上显出喜悦,拍着小手,说:“哎呀,还真是,怎么才发现呢!”
这以后,我们每天都打量它们;不论谁先回家,都会向彼此诉说刚刚发现的新变化。而它们,也确实在变化——那嫩绿,自打怯怯地冒出,也便勇敢地迈开了攀登的步伐,嫩绿长成一丛,舒展开枝丫,盛开的领域也愈益辽阔。过几天,那枝丫开始了探寻之旅,它们好奇地朝土黄色的圆弧边攀援过去——这样,便能尽情打量脚下的“土地”了。水下的划痕,此时倒似显出某种神秘莫测的气息。
“妈妈你看,它们好像山顶上的大树呢!”儿子天真地说着。
“那你这样看看呢?”我示意他换个角度观察。
他蹲下身,凑近了打量。碗瓷无边的莹白,光滑的,清冷的,显出不容置疑的神气。
“好奇怪哦,这样看,像悬崖呢!”儿子吸了口气,小脸上显出一点不一样的严肃,像担忧,也像惊叹。直到我夸了他,他才算长长吁了口气,若有所思地笑了。
这场奇妙的探寻之旅,似乎充满了某种悬念。在我们一天天的凝望下,四株小小的“树苗”,彼此之间商量好似的,追赶着,欢呼着,撒着欢生长着。它们脚下原先深绿的叶根,已然变成淡绿,泛白,然后一天天干瘪下去,仿佛宣告使命的完成。而它们,作为某种使命的新事物,也在每时每刻焕发生机。
它们与光滑而神圣的瓷白“悬崖”,越来越接近了,疏影淡淡映在上面,仿佛淡淡水墨画的风景。
放在鞋柜,虽便于欣赏,终似少了点什么。我们想了想后,小心地把它挪到阳台。阳光透过窗栏,毫不吝惜落下来,多了光影的动感,绿意显得生机盎然。
它们仗着阳光的庇护,兴致勃勃,神采焕发,一天天肆无忌惮起来,早已不是当初矜持的模样。
一些时日的忙碌,我疏于打量了。直到有一天,儿子兴奋地跑来告诉我:“其中的一棵,已跃出悬崖边了!”说着,不由分说拉起我手,执意邀我去阳台。
果真,一簇细绒似的嫩芽,探身出了那曾高不可攀的光滑的莹白。金黄的阳光打在它身上,嫩绿泛着柔和的青涩的气息。
这生命的光洁呀!看它轻微的晃动,仿佛在呼应着阳光的热烈,也似召唤着同伴的攀随。
在它底下,水似乎低了,诞生它的土黄,沟壑愈见深沉沧桑。原来瑕疵的划痕呢,此刻在它不经意的俯视下,并不神秘。头顶的天空,才是它瞩望的远方吧!
儿子惊叹着这丛生命的绿意,若有所思好一会,说:“妈妈,春天来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