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在世,亲人之间的目送与眺望,大抵是极寻常又极不寻常的事。寻常在于,此等情景时常发生,不过是一次次的倚门而立;不寻常在于,每一次的凝望里,竟都藏着言语道不尽的牵挂。
多年前,我尚在读书时,每逢寒暑假,祖父母都会来家小住。除了平日与左邻右舍闲话家常之外,祖母最喜欢做的,便是倚靠在窗口静静地站着,一立便是半天。
从我家三楼的窗台望出去,只有一条灰白狭窄的水泥路,周边环绕着灰蒙蒙的楼群,一切沉浸在黯淡枯寂的色调里。看久了,连天空的蓝,也似乎失去了鲜活,实在谈不上什么风景。
但是,每到傍晚,祖母依然喜欢独自守在窗口,这与她向来喜欢热闹的性子很是不同,让我不免有些疑惑。直到某次,我站到她身边往外望去,巷子拐角处,金色的光跳跃在直棱棱的墙面上,光影缓慢推移,如同夕阳的脚步。我忽然明白,这个时间,正是父亲下班将至的时刻。
有时父亲回来得晚,祖母仍紧靠窗台,努力探身向外张望。街灯已经亮起,在路口投下一道细长而挺直的光影,拉得很长,直到巷子的深处。
母亲拢了拢桌上热了好几回的菜,轻声唤道:“妈,你饿不饿?要不先吃点吧?”祖母回过头,笑了笑说:“不饿,再等等,等阿培回来,一块吃。”
后来,祖父母年岁渐长,腿脚不似从前灵便,过年便是我们去濮院团聚。沿着蜿蜒的小河,走过藤蔓低垂的众安桥,一抬头,便是那深长幽静的小巷。人未至,声先动,足音在石板路上轻轻回荡,仿佛惊醒了小巷冬日的沉眠——而最先醒来的,永远是祖母的眺望。
不必猜,她一定早早候在巷口拐角处。风从河面吹来,撩起她花白的发丝,把她双颊吹得泛红。她不时跺跺脚,搓搓手,往手心里呵一口白气,又朝我们来的方向伸长脖颈。那一双昏花的老眼,在寒风中亮了又亮、望了又望,直到我们的身影终于映入她的眼帘。
“总算到啦,路上冷不冷啊?”她那欢喜又急切的呼唤,早已穿透冷冽的空气,迎面飘来。
一见到我们,她便笑呵呵地上前,用微凉的双手紧紧握住我,牵我入屋。屋内的八仙桌上,除了几只果盘,照例摆好三碗糖茶,里头撒了镬糍、核桃、桂花和冰糖。只待我们进门,滚烫的开水冲入碗中,顿时热气蒸腾、甜香四溢,连偷偷溜进门的寒意,也仿佛被这扑面的暖香驱散了几分。
我们吃过午饭后,通常坐在门口晒太阳、嗑瓜子,时间如生了脚一般,跑得飞快。那个年代,家里没有车,为了赶上回家的末班车,等到下午三点光景,便该动身了。
祖母一路送我们至巷口,却迟迟不肯回转。再三催促,她才缓缓转身,可目光始终黏在我们身上。我倏然想起,她曾说过的一句话:“你们来,我很开心;你们回去了,我心里空落落的。”
我不敢迎上她的目光,也不敢回头。但我知道,她一定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望着我们远去的方向,直到人影缩成一个小黑点,直到巷口的风声盖过了最后的脚步声,她仍站在那里,没有移动。
后来我渐渐明白,人间亲情,正是在这一次次的目送与眺望中延续。
如今女儿一周回家一次,周日晚上,她又该回去了。我送她至楼下,站立在银杏树旁,匆匆交代几句。女儿仰起头,嘴角含笑,一直望向高处。我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正好看见家中亮着灯的阳台,有一高一矮两个身影紧贴窗台,身子微倾,用力向外张望。
“是外公外婆在窗口呢,每次我回去,他们都要看上很久。”女儿朝楼上挥了挥手。一片漆黑之中,二楼那盏灯恍若荡开一圈圈暖光,照得很远,很远。
那光,让我想起多年前的那盏街灯,以及灯下,窗边伫立的祖母……
作者供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