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国平
长山河的水,恰似一匹流淌的绸缎,悠悠裹着桐乡的朝露与晚霞,也映着我三十年教学生涯的步履。
1995年的初秋,风里还带着稻穗的清甜,我推着半旧的自行车,碾过百桃乡初级中学旁长满狗尾草的乡间小路,清脆的车铃声骤然划破寂静,惊得老槐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起,落下几片带着晨露的叶。
彼时的我,刚卸下学生的身份,又扛起教师的责任。推开教室门的刹那,几十双亮晶晶的眼睛撞入眼底——那是乡村孩子独有的目光,像破晓时分的星子,既照见我藏不住的紧张,又温柔地包容了我的青涩。
“先交心,再教书。”我在第一本备课笔记的扉页,用钢笔郑重写下这六个字,墨迹透过纸背,似要将这份初心刻进心底。那时的家访路,总伴着一路稻花香。我蹬着自行车在田埂间穿梭,车轮碾过泥泞,裤脚沾满湿土,却从不觉得累。
记得有个叫阿娟的女生,险些被辍学的命运困住。那天我找到她时,她的父亲正弯腰在秧田里插秧,泥水没过脚踝。“小姑娘读啥书,早晚是别人家的人。”他直起身,抹了把额角的汗,语气里满是固执。
我没多争辩,脱了鞋袜便下了水田,冰凉的泥水漫过脚背。我学着他的样子弯腰插秧,嫩绿的秧苗在手中排成整齐的行列,一边插一边轻声说:“阿伯,现在姑娘家读书,照样能有大出息,照样能给家里争光。”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落在水田里,与成片的秧苗拼成一首绿色的诗。或许是我的执着感动了他,阿娟父亲终于松了口,声音里带着愧疚:“费老师,就冲您这片热心,我家囡囡继续读!”
那些年的夜晚,简陋的教师宿舍里总亮着一盏灯。我趴在木桌上,给学生家长写了一封又一封信:“你家阿囡脑子灵光,是块读书的料,可别让她困在灶台边”“铜钿银子会花完,可学问知识藏在脑子里,一辈子都用不完”……窗外,长山河的风送来远处的船笛声,悠长而辽远,我望着夜色里的河面,只盼着这些孩子能顺着这河流,去看看更广阔的世界。
在百桃乡中的二十三年里,我送走了上千个“农村娃”,看着他们背着书包走进县城高中的校门。每到初中毕业典礼时,总有家长攥着我的手,用力地握着,眼角的笑纹像长山河泛起的涟漪:“费老师,咱家终于出了个秀才!”那滚烫的温度,至今仍留在掌心。
2018年,我调往求是实验中学时,县城正飘着细雨,雨丝打在车窗上,晕开一片朦胧。城市的孩子,想法总带着几分鲜活。有个叫小宇的男孩,在周记里大大方方地写着:“老师,我的理想是当游戏主播。”我没有批评他“不务正业”,反而去书店买了本《电竞发展史》,熬夜读完,密密麻麻地做了批注。
夜访小宇家时,我才知道,他父母常年出差,偌大的房子里,只有他一个人生活。我们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没有聊枯燥的分数,反而从他最爱的游戏聊起。“真正的高手,不只是能把游戏打好,更是能把自己想做的事做出名堂。”我看着他眼里的光,轻声说道。
那晚,我们订下“君子协议”:每天背会二十个英语单词,就能换半小时游戏时间。三年后,小宇顺利考入一中,离他心仪的传媒大学又近了一步。毕业典礼后,他捧着毕业证跑到办公室,深深鞠了一躬,声音带着少年的真诚:“谢谢老师,从来没说我是烂泥糊不上墙。”
我总觉得,青春期的孩子就像块璞玉,只是偶尔会找不到发光的方向。作为老师,最该做的,就是帮他们找到那把“钥匙”。看见女生躲在奶茶店的角落写小说,我便悄悄给她递去作文大赛的报名表;发现男生因输了篮球比赛在球场哭鼻子,我便拍着他的肩说:“男子汉,跌倒了抓把泥也得站起来。”家长会上,我更是反复念叨:“不是每朵花都要赶在春天开,腊梅在寒冬里绽放,香味才更动人。”我盼着家长们能多些耐心,等一等自家孩子的“花期”。
三十年过去了,我最珍贵的收藏,是一摞厚厚的来自天南海北的信件。或问候,或聊天,花花绿绿的纸张记录着我们三十年间的师生情谊。
前几日逛街,远远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是当年差点辍学的阿娟,身边还牵着个小姑娘。阿娟一眼就认出了我,兴奋地拉过女儿,指着我大声说:“囡囡你看,这就是妈妈常说的,在稻田里给妈妈‘教书’的费老师!”
放学铃声清脆悦耳,我站在求是中学的香樟树下,看着孩子们欢呼雀跃地跑出校门。夕阳落在我鬓角的白发上,暖融融的。
三十年,虽飞逝而过,但我知道:我的教育长征,还远未结束。
(作者为中学教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