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贤龙
今年3月22日，那天是周六，上午十时，东方航空的班机准时从虹桥机场起飞。机翼下的城市渐次模糊，化作连绵云海。航班降落澳门机场时，钟表刚划过十二点，较预计早了十余分钟，像是这座城市予我的第一份见面礼。
来接机的是世民与淑美，他俩是定居澳门的湖州乡贤。他乡闻乡音，吴侬软语在温润的海风中轻漾，别有一番温情。未及多叙，我们便乘车驶向那座在心中描摹多次的地标。
午后天色湛蓝，云朵如絮。大三巴牌坊前游人如织。曾在央视节目中多次看到它的影像，在史书里读过它的故事，而今第一次真正立于它的面前，竟辨不清是熟悉还是陌生。
“三巴”实为“圣保禄”的粤语谐音，因其形似中国传统牌坊，故得此名。文化总是要有载体表达的。大三巴牌坊就是这样一个载体。这座圣保禄教堂残留的前壁，不仅是历史的遗存，更是文化的容器。
仰首望去，牌坊顶端矗立着铜铸十字架，往下五层，雕镂繁复、镶嵌精美。铜鸽、日月星辰、耶稣像、圣母像传达着西方信仰的象征意义；牡丹、菊花与石狮，则深植东方文化的灵韵。牌坊的建筑既有欧洲文艺复兴时期的巴洛克风格，又融入了东方建筑的元素。
这样一个中西文化合璧的遗址承载的不仅仅是建筑艺术，而且见证了中国近代的屈辱历史。
西方列强通过澳门这个口岸，大量鸦片倾销中国，荼毒百姓；当时数万外国人在澳门专门从事人口买卖活动，将大量华工强制买卖输出到海外。这些华工不仅过着非人的生活，而且很多人死于海上。殖民统治剥夺了中国人民的自治权利，使澳门人民长期处于被压迫和剥削的境地。这里曾为信仰高地，却也成为国耻的入口。列强从此叩开国门，多少华人背井离乡，最后回望的故土，便是这座高耸的牌坊。
“你可知Macau不是我真姓，我离开你太久了母亲……”这旋律在心头回荡多年，此刻更字字千钧。
周日下午，大三巴广场已成欢乐之海。2025澳门国际幻彩大巡游在这里出发。我作为2025东亚文化之都四个城市之一的湖州市代表有幸参加了这个活动。牌坊前后左右、山上山下七十一支参加巡游的队伍依次排列等候。五颜六色的服装和道具形成了仿佛是鲜花盛开的海洋。巡游队伍有亚洲的也有欧洲、澳洲、非洲的。湖州的竹叶龙第一个出场，赢得了在场嘉宾和围观群众的热烈掌声。竹叶龙表演首个出场，除了地方特色强，别具一格外，也包含着澳门湖州一起成为东亚文化之都的友谊。起游仪式持续了近2个小时，巡游路程长达2公里。沿途设有多个表演区，澳门市民和游客享受了这场视觉盛宴。
澳门每平方公里人口密度超2万人，是许多城市的5到10倍。组织大型活动难度之大可想而知。巡游是一场表演者和观众合力完成的嘉年华，靠的是各部门紧密配合精诚合作、广大市民和社会团体大力支持。活动热热闹闹又井然有序，这是值得我们学习的。
以前的起游仪式在塔石广场举行。我看到塔石广场就在文化局的左前方，在澳门难见这样大的广场。在这里举办组织起来比较方便，但对广场周围的居民影响较大，从去年开始重大巡游活动起点移至大三巴牌坊广场。我深深感到在大三巴牌坊广场隐含的意义。塔石广场胜在物理空间，而大三巴所拥有的，是历史纵深与文化魂魄。那葡式碎石坡路虽行走不易，却正如澳门来路——从殖民之痛中蹒跚走出，步步坚定，迎向未来。
嘉乐庇总督大桥、友谊大桥、西湾大桥、澳门大桥、莲花大桥——这些现代化的跨海桥梁，将澳门半岛、氹仔和路环紧密相连，不仅极大便利了交通，也成为了引人瞩目的城市地标。车辆穿梭于桥梁与街区之间，令人强烈地感受到现代化发展的蓬勃气息。尤其是澳门半岛沿岸，与珠海隔水相望的区域，高楼大厦鳞次栉比，灯火辉煌，处处彰显繁荣景象。
然而，一旦步行深入内街，景象便截然不同。数十年前建造的居民楼，房屋面积小，功能不全，外墙斑驳脱落，部分街区的电线和通信线缆杂乱纠缠，犹如一张张被遗弃的蜘蛛网。有些三四层的旧楼上，还加盖了简易的铁皮棚，既拓展了使用空间，也在夏季起到隔热作用，但显然都属于违章建筑。
澳门特区政府每年向居民发放上万元福利，为何却容许这样的环境持续存在？答复是，这些楼宇多为私人产权，改造和整治须征得每户同意，推进极为困难。这让我想起托克维尔在《论美国的民主》中所言：“自然环境、法制和民情三者固然重要，但自然环境不如法制，法制不如民情。”如何真正尊重民情、善加引导、实现转化，无疑是区域治理中一个值得深思和不断探索的重要课题。
澳门无疑是中西文化交汇的璀璨之地。我们还去了两处极具代表性的地方：保利美高梅博物馆与妈阁塘片区活化计划项目。
走进保利美高梅博物馆二楼的展厅，珍贵文物令人目不暇接。圆明园兽首铜像——牛首、虎首、猴首、猪首，作为国家一级文物，曾是近代流失海外、而今回归的重要代表，静静诉说着历史的沧桑。展览形式也令人耳目一新，深度融合科技互动体验。我轻触屏幕，元青花凤穿花卉纹玉壶春瓶便呈现在眼前，可自由放大、缩小、翻转，连瓶底细节都清晰可见。通过三维模型，观众得以从多角度细致观察。依次欣赏184组共228件文物，就像一场“中西合璧、古今交融”的文化之旅。
另一站是妈阁塘片区活化计划。我们按约定时间抵达，车刚停稳，一位工作人员便迎上来。她的讲解格外认真详尽。透过这项计划，昔日的政府船坞——包括造船部、机械部、木工部，以及海事办公楼和原妈阁屠场旧址，被重新赋予生命，娓娓道来十九世纪末以来这片土地的发展变迁。陪同人员带我们依次参观文创市集、艺术展览、轻食茶座、特色餐饮和艺术展演区。听着生动的介绍，我仿佛看到澳门市民在此欢聚畅享的场景。更让我眼前一亮的是，这一活化计划是澳门特区政府与美高梅中国控股有限公司携手推动的重要城市更新项目。
从美高梅博物馆的艺术殿堂，到妈阁塘街区的活化改造，既有阳春白雪的高雅，亦具下里巴人的亲和，无不彰显着文化那种无声却强大的力量。文化正是如此，于无声处浸润人心，推动社会不断进步，引领文明向前迭代。
初访如旧识。我欣然看到，中华文化的基因深深镌入每块妈阁庙的砖石、写进每阕葡式碎石路上的船歌旋律、映于每张兼具中西特征的笑脸。它从未沦为谁的副本，这片莲花宝地始终牢记根本——是中国的澳门，是珠江口最璀璨的明珠，是历经风雨洗礼后，愈发熠熠生辉的中西文明交汇之城。
（作者为在职公务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