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 迟
高三，一个春雨淅沥的夜晚，我在灯下工整地抄下一段话：“有一种春是无法守候的。这就是人生的春。人生的春往往与年龄没有关系，却只是一种苏醒……”当时不解其意，只觉被莫名触动。
五年后的初秋，这段文字再次从笔尖流淌而出。这一次，是在一个小镇的晨光里。
大学毕业时，得知自己被分配去一个小镇工作，内心满是挣扎：从农村到城市，为何又要回去？直到报到前日，我才妥协般地踏上行程。
或许是最后的不甘驱使，我没直接去单位，而是拐进了运河畔的石板路。
清晨的小镇刚刚苏醒，薄雾如轻纱般笼罩着白墙黛瓦。老宅的木门半开半掩，隐约可见院内的光景。屋檐下，一只花猫慵懒地假寐。几位老人坐在门前的石凳上，一边悠闲地聊天，一边照看着蹒跚学步的孙儿。我忍不住放慢脚步，试图窥见门内更深的景象。
除了开门营业的小卖部和理发店，大多数民居只能看见光线朦胧的外屋，一条走廊通向深处的天井。虽然不能看清全貌，但每家的天井里都点缀着不同层次的绿意，或是几盆精心栽培的花草，或是一畦嫩绿的蔬菜，昭示着主人家对生活的热爱。
路上行人虽只三三两两，但皆面容温和，全然不似城里上班族的神色匆忙，与他们打个照面犹如缓缓的暖风拂过，不由自主地也放慢了自己的脚步，信步而行……
运河在晨光中泛起粼粼金波，偶尔有满载货物的船只驶过，桨声欸乃，打破水面的平静。船只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不留一丝痕迹。小镇始终以宽广的胸怀迎接每一艘过往的船只、每一位驻足的旅人。站在石桥上，我突然明白，这份从容与宁静，正是我在城市中不曾遇见的气度，也是我该修习的从容。
九月初，小镇绽开第一朵桂花。甜香氤氲在微凉的晨风里，没过几天，便浸透了整个街巷。这让我每天步行上下班的路途变得馨香而惬意。在街道的转角贪婪地深吸几口桂花香，在街口与早餐铺的年轻夫妇打个招呼，在石桥上目送远行的船只……
小镇的生活节奏舒缓，却不乏生动的情趣。弄堂里蹿出一只猫儿狗儿，让你受到小小惊吓，缓过神来，却也不忍责怪它们的调皮。集市门口卖茭白的老伯怎么不见了？哦，原来今天他也犒劳了自己一回，正在对面的面馆里吃着热气腾腾的面条。早餐店门口，那方泡沫箱中的青葱，不知何时被剃去了满头青翠。想来，它们已化作碗中星星点点的绿意，正静静伏在馄饨的热汤里……
渐渐地，我习惯了放缓脚步，习惯了聆听街巷里的叫卖声，习惯了小镇的生活节奏。回想起曾经步履匆匆的日子，我不禁感叹：原来在追逐远方的慌慌张张里，我们常常忽略了身边的风景；在焦虑未来的患得患失里，我们往往错过了当下的美好。
“有一种春是无法守候的。”如今，我终于懂得这段话的深意。我在城市中沉睡的人生之春，在这个枕水小镇里悠然苏醒。它不需要万紫千红的装扮，也不需要莺歌燕舞的喧闹，只需要一份内心的淡然与宁静。
合上本子，窗外桂花正香。我知道，有些改变已经发生，有些春天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