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晓杰
农民与报纸,两者乍看似乎关联不大,实则在生活中两者常常相伴,有着绵长深厚的情分。
一日清晨,我一如往常去给祖母量血压。祖母所住的屋子是她开的小店,这爿小店开在村子的桥头已经有四十多载,是当地改革开放后乡下第一家小店。如今的祖母因脊椎问题常年躺在病榻上静养,生活上需要我们多加照料。
我走进小店,祖母捡来的小花猫蜷缩在纸板上酣睡。我绕过小花猫,小声与祖父打了声招呼便往里走。进入卧室,看到祖母已经起身,戴着老花镜,手上捧着一卷旧报纸。我定睛一看,是1993年4月16日的《人民日报》,而祖母正在读的是那一期大地副刊上张为的散文——《花乡之约》。
我一边给祖母量血压,一边与之聊着报纸。本科时学新闻的我,对每一份报纸都充满特殊感情。祖母指了指床榻左边的柜子。那一排漆着红漆的木柜子,我们当地人叫它“暖橱”。“吱呀”一声,我拉开暖橱的柜门,入眼是一卷卷《人民日报》,年份从1991年到1999年,码得整整齐齐。
祖父母是地地道道的农民,一年四季忙碌于田间,还要顾上小店里的生意。我未曾想到,祖母竟也爱读报和珍藏报纸。
祖母说,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大队里每天送来的《人民日报》,都是大伙争相传阅的宝贝。那时候,大队里还有专门的读报员,要是大伙真看不懂,读报员的作用就来了。到了八十年代改革开放后,乡下生活条件好了,农村许多人家纷纷开始订报纸。
农民是爱读报的。报纸上喜闻乐见的新闻、富有诗意的散文、针砭时弊的评论,大家都爱看。哪怕只有小学文化,也读得懂,悟得出滋味。
想想看,当农民们在田间干了一天的活,回到家后,捧起一卷报纸,读读新闻,品品散文,一身的疲惫便全消散了。
祖母看不多会儿,眼睛便酸涩。我接过报纸为她读:“奶奶,这篇是作家陈所巨写的散文《桐城遗韵》:‘一条古巷,一杯美酒……古巷美酒,豁达人生,有时候你会觉得忍让也是一门绝妙的学问。’”
祖母很喜欢这类优美的散文,读着读着,生活的苦楚仿佛淡了,艰辛里也透出诗意。祖母自幼残疾,却生性好强,曾凭一条腿走南闯北做生意,直到另一条腿也坏了,才回乡开了这爿小店。我忽然想起小时候祖母常常指导我写作文,原来祖母也是热爱文学的人,只不过她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民。
农民和报纸的缘分,从来不是认字多少的事。就像祖母说:“土地里能长庄稼,字缝里能长劲头”。我清楚,祖母所说的劲头,是面对难处时的韧性,是眼界打开后的舒展,是知道“外面还有更大世界”的开阔。对农民来说,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难免单调辛苦,庄稼的收成靠天靠地,难免有委屈、疲惫或迷茫。但读报时,看到别处的新鲜事,读到有骨气的故事,或是明白些道理,心里那股“劲儿”就会被撑起来:原来日子可以这样过,原来人能有这样的活法,原来自己的辛苦里也藏着价值。它不是具体的粮食,却能让人在苦日子里抬得起头,在累的时候有盼头,在琐碎里活出精神气。
我走出小店时,小花猫已在用爪子擦脸。晨光穿透桥头竹林的缝隙,斑驳地洒在小店门口,光影晃动,竟仿佛汇聚成一张发光的旧报纸。风过时,竹叶沙沙响,恍惚间,又似无数张报纸在轻轻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