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小英
因为家里养了两只虎皮鹦鹉,听鸟友指导:鹦鹉喜欢吃狗尾巴草,对成长有利。于是,长久以来,这种在田间地头随意生长着的草儿,又一次地闯进了我的眼帘。
已是初秋,这种草,很好找,路边随处可见。
而当我蹲下身去,指尖触到穗子的刹那,童年的风忽然就从记忆深处涌了出来。那时候的夏天总带着晒热的泥土味,我和邻家的伙伴们挎着竹篮去田埂上割猪草,眼睛却总被路边的狗尾巴草勾走。我们比赛谁摘的穗子最饱满,把它们编成圈戴在头上,自称是“草原上的公主”;或者选一根最粗壮的,又捉来蟋蟀,和小伙伴们围在一起,用狗尾巴草逗蟋蟀。有一次,我把狗尾巴草插进玻璃瓶里,摆在窗台上,看阳光透过薄如蝉翼的叶片,在墙上投下细碎的光斑,竟觉得比过年时买的塑料花还要好看。那些毛茸茸的穗子,藏着整个夏天的风,藏着田埂上奔跑的影子,藏着不知愁滋味的童年。
后来我离开了乡村,在钢筋水泥的城市里辗转。路边的绿化带有精心修剪的冬青,公园里有姹紫嫣红的月季,却再难见到狗尾巴草的身影。直到某个秋日的午后,我在小区墙角的砖缝里,忽然瞥见一抹熟悉的绿——几株狗尾巴草正倔强地探出头来,茎秆纤细却挺拔,顶端的穗子沾着些许尘土,却依然在风中轻轻摇曳。那一刻,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忽然就想起了关于狗尾巴草的传说:相传它是仙女的爱犬所化,那只忠诚的小狗为了保护主人,在危难中献出了生命,老天感念它的忠义,便让它化作野草,永远守护着人间的烟火。原来这看似平凡的野草,竟藏着如此厚重的深情。它不像玫瑰那样张扬地宣告爱意,也不像百合那样矜持地守望,它只是安静地生长在田埂边、墙角下,用毛茸茸的穗子摇出最朴素的温柔,像极了那些沉默却坚定的守护。
每当暮色降临时,我总是来到城西那片跑道。只见夕阳把狗尾巴草的影子拉得很长,每一根茎秆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仿佛天地间最柔软的笔触。这让我想起小时候在外婆家的夜晚,她坐在煤油灯下纳鞋底,我趴在她膝头数她鬓角的白发,窗外的狗尾巴草在月光里摇曳,影子投在墙上,像一群跳舞的小精灵。那时候不明白,为什么外婆总说“狗尾巴草最是懂事”,如今才懂得,它懂田埂的沉默,懂泥土的厚重,懂每一个平凡生命里藏着的韧性。
秋风渐渐凉了,狗尾巴草的叶子开始泛黄,穗子也失去了往日的光泽,像老人稀疏的头发。它们知道自己的花期短暂,却从未因此懈怠——春天时拼命扎根,夏天时努力生长,秋天时坦然地把种子撒向大地,等待来年的新生。
这多像我们的人生啊,那些年少时的热烈,中年时的坚韧,老年时的从容,不都藏在这一枯一荣里吗?我们总在追逐永恒的美好,却忘了最动人的时刻往往稍纵即逝:童年田埂上的笑声会消散,少年时紧握的手会松开,就连眼前这摇曳的狗尾巴草,也终将在一场秋雨后归于泥土。可正是这份短暂,让每一次相遇都显得珍贵——就像此刻,我看见夕阳为狗尾巴草镀上金边,看风拂过穗子的温柔,看时光在草叶上留下的痕迹,忽然就懂得了,生命的意义从来不是永恒地盛放,而是在有限的光阴里,认真地生长,热烈地摇曳,坦然地凋零。
我把那些狗尾巴草带回家,插进花瓶里,看着它们在灯光下摇出细碎的影子,像在诉说着光阴的故事。而我知道,无论走多远,无论过多少年,只要看到狗尾巴草在风中摇曳,我就会想起那些藏在毛茸茸的穗子里的温暖,想起生命中最动人的,原是这平凡里的坚韧与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