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陈 苏
丰子恺以悲悯之心，关注民众的苦难；张乐平痛快淋漓的抗战漫画宣传，振奋了无数人心；黄尧以诙谐的牛鼻子形象，启迪民智；米谷以斗士般的坚韧、犀利的笔锋直指法西斯的凶残……嘉兴漫画大师们以画笔为兵戈，走上街头、贴近民众，打响了一场没有硝烟的漫画战，抗日救亡、共赴国难。
7月26日，“不负祖国的托付——重温《三毛从军记》图片展”在上海巴金图书馆揭幕；
8月12日，“山河万里——丰子恺抗战艺术作品展”在贵州美术馆开展；
8月20日，“永远的三毛——《三毛从军记》漫画原稿展”在天津美术馆展出；
8月29日，“大师系列——抗战胜利80周年名家漫画展”在嘉兴文艺之家启幕；
9月，以海宁漫画家米谷命名的第二届“米谷杯”漫画展也将开展；
……
今年是中国人民抗日战争胜利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各地都在向抗战中的这群“特殊战士”致敬。
嘉兴漫画大师们转战南北，“奔赴”各地，就像80多年前奔赴抗战前线一般。
他们不仅属于嘉兴，属于中国，更属于世界。十四载抗战，他们一直走在中国漫画抗战的“漫漫”征程上。
第一格 《虎视》
1931年9月18日晚，日本侵略者的獠牙撕碎了东北的安宁，开始蓄谋已久的侵华战争。这就是震惊中外的“九一八”事变。
在新中国书店做书籍装帧和绘画创作的嘉兴人沈振黄，此时19岁，是上海中法工学院铁路系机械专业的学生。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听闻“九一八”事变爆发，沈振黄无法再安于课堂，未毕业就离开学校，寻求报国之机。
他和嘉兴同乡金仲华合作，先编绘《国际政治参考地图》，再转战《大众生活》《永生》，用“图画的世界”关注被压迫的弱小民族的斗争与反抗。前后八个月，沈振黄创作了94幅国际漫画。《永生》创刊号上，他更以整版漫画《海市蜃楼》提醒国人，国难深重。
“九一八”事变爆发时，比沈振黄大两岁的张乐平正在上海。1932年，他在上海三友实业社广告部做绘图员，同事有漫画家叶浅予。
三友社在“九一八”事变后成立抗日救国会，组织抗日义勇军，成为日本人的眼中钉。正是在三友社门前，日本侵略者制造了日本僧侣被打事端，成为点燃“一·二八”事变的导火索。
中国漫画家的抗日怒潮也爆发了，从1932年“一·二八”事变到1937年“八一三”淞沪抗战前，上海先后出版20多种专业漫画期刊，许多有影响力的报刊都开辟了漫画专栏。
目睹侵略者的猖獗，令张乐平愤怒的心在燃烧、悲愤的血在喷发，他以笔为戈，开启战斗的序章。1934年1月28日刊于《晨报》的《虎视》、1935年12月刊于《独立漫画》的《当他们很天真地做着抢位置的游戏时》，都在警醒国人，日本侵吞东北后，正在虎视眈眈，阴谋全面侵华。1935年“一二·九”运动爆发。12月28日，张乐平发表漫画《对内与对外》，谴责当局消极抗日。
1935年7月28日，张乐平经典漫画形象三毛诞生，从此，陪伴着张乐平，在那个兵荒马乱的时代，走上以画抗战的漫漫长路。
嘉兴漫画先驱沈泊尘在1918年创办我国第一个专门的漫画刊物《上海泼克》，以漫画为刃，针砭时弊，披露列强和军阀的狰狞。
1936年上半年，《时代漫画》因刊登嘉兴漫画家王敦庆讽刺当局消极抗日的作品被迫停刊。王敦庆被称为“漫坛智多星”，受他启发，叶浅予的“王先生”和黄尧的“牛鼻子”才得以完美诞生。
次年，王敦庆与叶浅予等组织中国第一个漫画研究会和全国性漫画展览会，征集千余件作品，600余件在上海展出。这些作品声讨日军侵略、呼吁抗日救国。在王敦庆、曹涵美编的《全国漫画展览会第一届出品专号》中，王敦庆《全国漫画展览会的诞生》作为首篇文章，配发高龙生漫画《国破山河在》，呼吁抗日救亡。
第二格 《不愿做奴隶的同胞都起来了》
1937年7月7日，卢沟桥事变爆发，21天后北平沦陷，半个月后，“八一三”事变爆发，战火烧到上海。
次日，上海漫画界成立救亡协会，9月20日《救亡漫画》创刊，编委会44位漫画家，王敦庆、丁聪、沈振黄、黄尧、张乐平等为嘉兴籍，王敦庆任主编。他撰写《漫画战》“代发刊词”，号召全国漫画家“与日寇作一回殊死的漫画战”。
建立漫画宣传队，加强全面抗战宣传的倡议在一天之内就形成了，叶浅予为领队，张乐平为副领队。
半个月后，漫宣队从上海西站启程，张乐平开始八年颠沛流离的抗战之路。
在南京，张乐平创作《不愿做奴隶的同胞都起来了》，呼吁全民抗战，就像刺向敌人的投枪。
1937年11月，南京沦陷前，在张乐平与漫宣队撤往武汉时，丰子恺正在家乡石门缘缘堂经受着悲惨打击——
11月6日初冬的下午，他准备把明代倭寇到“八一三”的日本侵华事件编成《漫画日本侵华史》。日寇飞机轰炸，一枚炸弹在缘缘堂附近爆炸，当天傍晚，丰子恺一家老幼10人，辞别缘缘堂。坐船经拱宸桥时，无奈将心血之作《漫画日本侵华史》草稿扔进运河里，这让他痛惜不已。他希望这些手稿能流到故乡生根，“化作无数鱼雷，驱逐一切妖魔”“开作无数自由花，重新妆点江南”。
丰子恺携全家开始了“艺术的逃难”，一路上把所见所闻画下来。1939年他创作的《大树画册》在1940年由钱君匋出版。《轰炸·嘉兴所见》是他逃难途中所见所闻，哺育婴儿的母亲被炸飞了头颅。民众鲜血淋漓的苦难，他痛心哀呼：“空袭也，炸弹向谁投？怀里娇儿犹索乳，眼前慈母已无头。血乳相和流。”
在汉口，丰子恺加入中华全国文艺界抗敌协会，为会刊《抗战文艺》设计封面题写刊名，创作多幅抗战漫画，直到1938年5月，携家人前往桂林。
1938年5月19日夜，中国空军远征日本，在日本各都市上空投传单百万份。
不少民众认为应以牙还牙轰炸日本，丰子恺却把百万份传单当作炸毁日本军阀命根的和平种子，能炸毁扰乱全世界和平的魔根。他为此创作漫画，发表文章《炸弹的种子》。
中国漫画家们就像一个个播种人，将中华民族抵抗侵略、渴盼和平的“种子”，播撒在日本本土，张乐平无疑是杰出的播种人，他的漫画一次又一次被撒向日本。
如丰子恺《传单是炸弹的种子》一般，张乐平也以此创作了《幻想中的无敌空军》。
与其说这是科幻漫画，不如说这是他对祖国强大的渴望。
他想象着海陆空三用的无敌飞机，在陆地上是超级坦克，海上是无畏战舰，搭载着无敌武器，数小时就可消灭日军的一切武器。
《幻想中的无敌空军》刊于1938年《抗战漫画》。
这是漫宣队1938年1月1日在武汉创刊，张乐平是主要编辑，也是作品最多的画家之一，发表数十幅漫画作品，连续为《抗战漫画》作了四期封面画。
在武汉，张乐平作为主要起草人，漫宣队于黄鹤楼集体创作巨幅壁画《抗战到底》；三毛拿起“大刀”，1938年1月16日《抗战漫画》刊发《三毛的大刀》，以三毛参军的决心，表现全民族不畏生死、杀敌抗争的英勇气。
中国人抗日救亡、渴盼和平的声音，随着漫画家们的远征，传播海外。
叶浅予奉命前往香港编辑出版向海外宣传抗日的画报《今日中国》，张乐平主持漫宣队队务。
1938年4月，漫宣队赶绘了45幅漫画赴苏联参加反法西斯国际漫画展，6月，张乐平创作的《啊！中国孩子！》等作品，来到了莫斯科。
当张乐平与漫宣队开启漫漫征程时，21岁的丁聪辞别父母，南下香港，开始八年的漫画抗战。在这里，他遇到叶浅予，帮他编印《日寇暴行实录》画册及《今日中国》等对外宣传抗日的刊物。
沈振黄则选择“脱掉长衫，同赴战地”，加入中共组织和领导的战地服务队，在嘉兴进行军事培训后，跟随第八集团军总司令张发奎部队，奔赴上海、浙江前线，进行抗日宣传。
1938年4月，战地服务队奉调武汉，受到周恩来、董必武、邓颖超的接见，一个月后，转战湖广云贵等地，直至抗战胜利。沈振黄在队中担任宣传科美术股长，创作大量抗日宣传画和木刻画。连环漫画《全国抗战画报》正是在他短暂生命里，为揭露日寇侵华罪行和中国军民全面抗战而燃烧的火烛。
几乎同时，米谷到达延安。
卢沟桥事变爆发时，米谷正在上海美术专科学校西画系学习，开始漫画创作。学校停课后，他回到家乡，参与组织抗日后援会宣传。为了不当亡国奴，他告别亲人，1938年2月中旬到达延安。他在鲁迅艺术学院美术系当研究员，和漫画家华君武一起开办了“漫画研究班”。
第三格 《民族的吼声》
台儿庄战役、平型关大捷、武汉会战……1938年10月，武汉失守，但中华民族的殊死抵抗，撕扯着日军进入相持阶段。
1938年12月，张乐平创作漫画《能屈能伸》，那被压迫后的“重拳”，正是中华民族不屈的亮剑。
漫宣队奉命分两队退守桂林，张乐平带领漫宣分队由武汉出发，1938年9月抵达长沙，开展绘制抗日壁画等宣传工作。
有一天，张乐平在扶梯上专心画壁画，警报响起，有人跑过来大喊：“敌机来了，上面的同志赶快下来隐蔽！”张乐平如梦初醒，就在他下来不久，那个地方就被敌机扫射得千疮百孔了，空气中飘散着浓烈的硝烟味。后来，他才听队友说，喊他下来的人正是周恩来。
1938年11月，漫宣队撤离长沙，12月到达桂林，一路走，一路画，一路举办抗日漫画展。
此后，张乐平率队转战浙南、江西等地开展抗日宣传活动。文史学家魏绍昌说他，“辗转沪、苏、鄂、皖、浙、湘、桂、赣、闽、粤诸地，以画笔为武器，为中华民族的救亡图存作出了卓越的贡献”。
1939年，全国漫画作家协会香港分会成立，举办香港第一个漫画展，埃德加·斯诺和伊斯雷尔·爱泼斯坦等在港国际友人都来观展。丁聪是香港分会常务干事，是面向海内外读者的抗战漫画“尖兵”。他的漫画《逃亡》被宋庆龄选中为“保卫中国同盟”呼吁救济战争难民宣传画，在海内外广为散发，《正义的同情与援助》被选为多语种画报《今日中国》的封面。
在香港，丁聪为嘉兴老乡金仲华主编《星岛晚报》创作《小朱从军记》，以青年小朱的参军经历，展现底层民众在抗战中的成长。
1941年底，香港沦陷，中国共产党营救丁聪等文化人士撤离香港。经百天辗转，1942年夏天，他到达桂林这个漫宣队曾经战斗过的地方。
此时，丰子恺正辗转各地。“豹虎入中原，万人皆失所”画于汉口的《流离图》，不能尽诉国人千里迁徙的逃难之难，交通阻滞、枪林弹雨、缺衣少粮，丰子恺以千辛万苦的经历，创作了一系列的逃难漫画。
画家不会放下抗争的画笔。1938年5月，丰子恺应桂林师范学校之邀到桂林，他与弟子合编《抗战歌曲》，完成全套《日本侵华史》《抗战漫画集》，重绘《阿Q正传》漫画集，为抗战鼓与呼；1940年初，应浙江大学之邀，在遵义的黔山贵水间度过几年安定生活，走上街头，指导青年绘制抗战宣传画，编绘漫画集《战时相》；幼子诞生，他取名新枚，“大树被斩伐，生机并不绝。春来怒抽条，气象何蓬勃。”他的满腔悲愤化作锋利画笔，刻下了民族的伤痕和觉醒，也期待并相信中国必将复兴。
与辗转各地的张乐平和丰子恺不同，黄尧据守重庆。
上海沦陷后，因组织全国儿童救亡漫画展，受到日军恐吓，撤离上海。1938年初到达重庆，沦陷区民众的死难，如墨般点染着长篇连载《孤岛追悼记》，呼吁“国家兴亡，匹夫有责”。
他创办民间出版社，发行抗战出版物，启迪低智识民众与士兵。1938年至1942年，出版了13本漫画集，其中，《侵略72图》以漫画形式按时间顺序记录1871年至1937年日本对华的72次侵略，以中英文向世界揭露日本侵略者的残酷，以简练凝重的笔触发出强烈呐喊。
《民族的吼声》是1938年3月出版的牛鼻子系列抗战漫画，也是黄尧发出的怒吼。牛鼻子作为与三毛齐名的漫画形象，是黄尧对西方列强辱华的愤慨，对“东亚病夫”蔑称的反驳。他寄予在牛鼻子之上的是具有“坚实”的精神、“强干”的国民性，洗掉“耻辱的名字”，他还想告诉人们，中国人也有“活泼”的精神和“美妙”的性情。
黄尧的抗日漫画大多以牛鼻子为主角。
于是，牛鼻子是《民族的吼声》中，喊出“中华民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的先驱者，是《一个中国兵》身穿戎装到前线奋勇杀敌的抗争者，是《抗战门神图》中保家卫国的“新门神”。
他拿着步枪，带着手榴弹，“打倒日本”“复兴中华”，呼吁“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全民族抗战，如钟馗般降妖除魔，斩杀新五毒。据谢冰莹记载，《抗战钟馗图》印刷50万份。牛鼻子系列抗战漫画成为抗战宣传的材料，所以真的要慰劳一下战争中的牛鼻子，《一个中国兵》和《好男儿》还获得爱国将领冯玉祥的高度评价。
1938年2月开始，侵华日军开始对重庆进行6年10个月的无差别轰炸，1942年，黄尧流寓贵阳，创作《漫画贵阳》。
1942年的米谷，因患伤寒病，秘密到上海治疗，依然没有放下画笔，以“令狐原”之名，创作发表漫画《弱肉强食》，揭露日军侵华，以“朱吾石”之名发表一系列作品。
漫画斗士们，从未弯下不屈的脊梁，从未停歇抗争的笔戈。
第四格 《炮弹作花瓶，人世无战争》
1943年7月，抗日战争进入战略反攻阶段。
1944年6月，桂林文化界抗敌工作协会成立，深入兴安、全州抗日前线宣传，沈振黄是文抗队成员之一，11月25日，沈振黄在护送文化界人士疏散转移时，将座位让给老妇人，因车祸不幸逝世，牺牲在胜利的前夜。
张乐平历经浙赣会战的烽火，一路辗转，一路举办抗日画展，来到广东。此时，他已看到曙光，1943年，创作《希特勒必将有的下场》，仿佛在昭示着法西斯们的共同下场。
1945年3月，张乐平漫画在兴宁展出，美国空军邀请他创作抗日漫画传单，向敌占区和日本本土空投，5月底，受邀随美国航空队迁往广东梅县，继续创作空投漫画，直到胜利的到来。
1945年12月，回到上海的张乐平举行“八年战地展”，展出600余幅素描、水彩、漫画等。多年后，回忆抗战岁月，他自称漫画兵，从1937年画到1945年，经历抗战全过程，“武器就是一支画笔……激于民族的义愤，我们曾以苦为乐，不负祖国的托付，尽了自己的职责”。半年后，八年血与火的抗战锻造的故事《三毛从军记》在《申报》连载，被誉为中国首部无字长篇连环画。
丰子恺以一颗悲悯心，关注日寇铁蹄下的民众，也以充满人间情味的笔调，振奋人心。
1944年，他创作漫画《路转峰回》，悬崖峭壁间一辆马车即将驶入1945年。当时，他奔波巴山蜀水间举行画展，走过了一道道路转峰回的蜀道，也期盼着抗战新一年的路转峰回，恰如他在1944年中秋的《贺新凉》中预言：“扫荡中原暴寇。便还我河山依旧。”1945年夏，日本投降。
丰子恺十分喜爱的题材《炸弹作花瓶》，灵感源于他拜访医生朋友时见到炮弹壳里插着莲花，“用慷慨激昂的演说来拥护和平，远不如默默地画出这瓶莲花来得动人”。因此，流离之苦抑或曙光乍现时，他画了一个又一个版本，《炮弹作花瓶，人世无战争》《收尽干戈铸犁锄，移将炮弹作花瓶》《胜利和平》与彩色画《炮弹作花瓶，万世乐太平》等。
1945年8月15日，日本天皇发布《终战诏书》，日本投降。
早在8月10日，重庆的中国国际广播电台就已播送“日本无条件投降”的消息。消息传来，丰子恺就像苦难后到达欢乐彼岸般，创作了一系列标识“八月十日之夜”的作品，“八月十日的爆竹比八年的炸弹更凶”“百年笑口几回开”，他跟随人群狂欢庆贺，开茅台酒请亲朋痛饮，“酒醉之后，被街上的狂欢声所诱，我又跟着青年人们去看热闹”，夜不能寐，想起八年前被毁的缘缘堂，仓皇出走的情景，生死离别的亲友，想起一群汉奸的下场，惨败的日本的命运，想起奇迹般胜利了的中国的前途……
最后，在胜利的晨光中，他“一觉起来，欢迎千古未有的光明白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