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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30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嘉兴日报

江水煮稠的岁月

日期:09-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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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1版:新青年       上一篇    下一篇

  作者简介:李蓓佳,中央民族大学民族学专业学生,作品散见于《课堂内外》《文学天地》《嘉兴日报》等刊物。

  

  ■李蓓佳

  

  “妈妈,好香啊,你闻到了吗?”

  没等妈妈回应,早餐店里的阿婶忙走到电饭煲旁,一边在围裙上擦擦湿漉漉的双手,一边笑着对我说:“哎呀,这会儿太忙了,都忘了电饭煲里还蒸着米饭呢,这会儿估计锅底都蒸出锅巴了。”

  前面那张桌子旁的爷爷边剥鸡蛋边和阿婶说:“现在条件越来越好了啊,我们年轻的时候还在抗战,粮食紧缺,只能用刮下的锅巴碎加点江水熬成焦糊味的稀粥,喝下去还有点划嗓子哟。”

  “是啊,那个年代不容易啊。”

  我想象了下爷爷口中的锅巴粥,又看着眼前温热飘香的小米粥,不禁思绪漫游,那一代中国人,他们就是用锅巴粥喂养了他们的青春和那场伟大的胜利吗?

  大巴车驶过汉江边,江水汤汤,奔流不息。它们见过八十年前的硝烟,也映照着今日的霓虹;它们不仅哺育着鱼米之乡的丰饶,更曾熬煮过一段稠厚而苦涩的岁月。趁着回奶奶家,我决心用老式大铁锅复现这碗粥。

  作为场外指导,奶奶详细指导了我的每一步操作。米粒合水下锅,盖上锅盖添柴加火,随着水温升高,大米的清香萦绕在整个厨房里。半小时后,揭开锅盖,将米饭舀到筲箕中沥米,奶奶说空出来的热锅热灶正好用来炒菜,而沥水也恰好让米饭粒更劲道。等菜炒好以后,再将大铁锅洗净,锅底添一些清水,将米粒再次倒入锅中,盖上锅盖开始蒸饭。为了避免火势过猛把米饭蒸成焦炭,我只往灶膛里塞了一点晒干的柑橘树枝叶,等到焦香味越来越浓郁时,便让奶奶帮忙扑灭灶里的明火,用灶膛里的暗火再焖一会儿米饭,静候锅巴的诞生。

  为了复刻抗战年代的锅巴粥,我没有用米汤熬煮锅巴,而是直接把锅巴盛到碗里,加了一点静置澄清、过滤煮沸后的江水拌成稀粥。舀一口品尝,强烈的焦苦味夹杂着江水特有的淡淡土腥味占据口腔,难以吞咽,焦黑的锅巴几乎吞噬了米饭原本的甜软细腻。不过咀嚼过后,似乎又能体味到焦苦之下来自米粒本身的回甘。这丝回甘,对于八十年前的青年而言,意味着什么呢?或许是家乡广袤的稻田和田间阡陌的儿时温情,是对战后和平生活的向往憧憬,是支撑他们在战火纷飞、家破人亡时坚持下去的微小却真实的希望。

  闭上眼,味觉化身时光机,一位年轻的战士可能正在战壕里,就着冷水艰难吞咽这份口粮,眼神警惕地望着江对岸。他的身边是炮火,怀里可能揣着一封家书,他吃下去的也许不仅仅是锅巴粥,更是活下去的力量,是保卫山河的信念。一位母亲可能正在灰暗的灶台边将锅里最后一点锅巴刮得刺耳作响,一边为家里剩下的几口人熬煮锅巴粥,一边默默期盼着征战的子女平安归来。

  洗净碗勺,江风拂面。口中的余味已散,但心中的波澜未平。江水冲刷了战争的痕迹,却将这份记忆融入了每一粒米、每一口粥中。岁月让枪炮声沉寂,却让这粗粝的滋味,在心间回荡了八十年。

  江汉平原的稻浪年年依旧,唯有不忘那碗粥的滋味,才知这山河为何如此值得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