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镇化是现代化的必由之路,更是破解“三农”问题、推动区域协调发展的关键支撑。伴随着《深入实施以人为本的新型城镇化战略五年行动计划》与《中共中央 国务院关于推动城市高质量发展的意见》的相继落地,城镇化正在从“量的增长”迈向“质的提升”。
而海盐作为全国就地城镇化试点县,早已踏上这场变革的潮头——
2009年,率先建立现代农村产权制度和城乡一体化产权流通市场;
2012年,成为全国农村综合改革示范点,全县105个村(社区)实现集体资产“量化到人、发证到户”,创新推行就地城镇化实践;
2015年起,聚焦“人的城镇化”,全面推动就业、教育、医疗、社保等公共服务均等化。
在这场深刻变革中,武原街道的金星村脱颖而出,成为就地城镇化的鲜活样本。历经近20年探索,在城镇化之路上,金星村究竟是如何重塑乡村未来的?带着探寻之心,百村行采访组走进这片土地,寻找答案。
【提问】 “璧合珠联”如何又一家?
江南的盛夏,连晨光都带着热烈的暖意。天刚蒙蒙亮,光明景苑干净的水泥路上,便有老人拎着布兜往南门的菜场走,晨风吹过墙角的凤仙花,带着几分清爽——金星村的一天,从这晨光里开始,直到傍晚广场舞的旋律响起,这日子才算过出了满当当的滋味。
若问金星村的根,得从两个名字说起:善新村的稻浪、泾塘村的厂房。2001年,这两个各有底色的村落“手拉手”,取“泾”之谐音“金”、“新”之谐音“星”,拼成了“金星村”的名字。39个村民小组保留着各自的记忆,却能渐渐拧成一股绳。
2020年,许晓文从派出所来到村里时,金星村正处于海盐就地城镇化改革的关键路口。这位曾守着110接警台20年的老民警,初来乍到便换上了“新行头”:口袋里揣着烟,见了老人喊“伯伯、婶娘”,进了门先夸“家里真干净”。“派出所是硬的,村里得软着来。”他总这么说。彼时的金星村,泾塘19个组已完成拆迁,善新的农户正等着搬入新居,如何让“散居”变“聚居”、让“异乡”成“家乡”,成了他最挂心的事。
如今的金星村,早已换了模样。在石路新村与牛桥佳苑两个集聚点里,路灯亮得均匀,巷道扫得干净,家家户户的门前都摆着花。早上7点,光明景苑南门的菜场最热闹,新鲜的蔬菜带着露水,摊主与顾客熟稔地打着招呼。这菜场是村里和华星村合建的,连同边上的超市、“三村联建”的店面房,都是村民的“定心丸”。“以前买个菜要走二里地,现在下楼就是菜场,晚上还能去广场跳跳舞,跟城里小区没啥两样!”拎着菜篮的阿姨笑着说,语气里满是自豪。
村西头的金星工业园区,是金星村的“经济底气”。几百家小企业在这里忙碌,法狮龙、联翔刺绣两家上市公司的厂房格外显眼。而村东的善新片区,3000多亩农田早已流转给种粮大户,每亩300公斤稻谷的收益按时分到农户手里,零差价的承诺,让握着粮本的老人心里踏实。“以前自己种水稻,忙一年也就够吃;现在流转费准时到账,还能去厂里打零工,日子松快多了!”
许晓文最得意的,是两处“变废为宝”的巧思。一处是荒废20多年的紫藤园,当年的婚纱摄影基地杂草丛生,他带着团队招商引资,改造成“造梦牧场”——露营的帐篷搭在草坪上,萌宠园里的小羊蹭着孩子的手心,网红打卡点的鲜花四季不败。2020年,这里火得发烫,30多元一张门票,第一年就赚了不少钱;今年又联合上海“嘟悠悠农场”追加投资,咖啡吧、酒吧搬进了花园,老地方焕发新活力。
另一处是清退的甲鱼塘。温室甲鱼养殖退出后,闲置的房屋成了“烫手山芋”。许晓文没舍得拆,而是琢磨着“腾笼换鸟”:“房子给你改,免3年租金,5年后资产归村。”如今,这里成了特色摄影基地,金华来的老板把室内婚纱店的生意延伸到户外,白纱映着稻田,成了新人眼里的“浪漫打卡地”。“以前这里乱糟糟的,谁能想到现在这么漂亮?”路过的村民忍不住驻足,看着镜头里的新人,自己也笑了。
村里的难事,绕不开“拆迁”二字。通苏嘉甬高铁建设时,7个组172户要搬,许晓文带着“部门承包组”的队伍,白天开政策答疑会,晚上上门唠家常。有一个组里的几十户人家,曾是出了名的“硬骨头”,他陪着县里的干部、街道的同事,守在组里开了两小时会,政策讲得明明白白,疑问答得透透彻彻,第二天一早就带着人量房、登记,一天就完成了全部工作。“有的村民说‘孩子找不到对象’,我们也陪着唠,掏心窝子说话,总能说通。”许晓文说,从“公安”到“村书记”,变的是身份,不变的是“把事办好”的心思。
傍晚的乡村大舞台,灯光亮了起来。老人们坐在长椅上看晚会,孩子们追着泡泡跑,跳广场舞的阿姨们踩着节拍,脸上带着笑。许晓文站在人群外,看着这热闹的场景,想起刚来时的模样——那时的集聚点还在建设,村民们对“小区化管理”满是疑虑;如今,公交车开到村口,下穿通道让出行更顺畅,就连村内的“麻烦事”,也能靠着“找资源、搭桥梁”圆满解决。
“金星村的好,不在多气派,而在老百姓舒心。”许晓文常这么说。现在的金星村,工业有底气、农业有根基、文化有温度。夏夜,走在村里,听着广场上的歌声、远处厂房的机器声,还有巷子里传来的家常话,便知这片城乡之交的土地上,正“生长”着属于金星人真切的幸福。
【追问】 “状元故里”还能出状元吗?
盛夏的金星村,斜桥埭的河埠头边,几株老樟树枝繁叶茂,光影落在“赐鉴斋”的青瓦上——这座藏着清代状元故事的老宅,如今成了村民茶余饭后唠家常的去处,也是村里文化赋能乡村振兴的生动注脚。金星村正以千年朱氏文脉为笔,蘸着新时代的烟火气,写下“以文化人、以文兴村”的新篇。
说起金星村的文化根脉,绕不开朱水忠口中那些带着温度的故事。这位1992年就进村工作、守着村子30多年的老书记,说起斜桥埭的朱氏家族,眼里满是自豪:“这里19户人家,多半姓朱,往上数,都是‘上墟朱氏’的后人。”
2013年,美丽乡村建设启动时,朱水忠带着村干部在老巷子里“寻宝”,从泛黄的家谱、村民口口相传的轶事里,一点点挖出了“状元文化”的脉络。清代道光年间,朱氏子弟朱昌颐金榜题名,留下了“赐鉴斋”的典故;更有朱氏先人建“望烟楼”,每日清晨凭窗远眺,见哪家烟囱无炊烟,便登门救济,将乐善好施的家风刻进了村落记忆。
这些故事,没被“锁”在博物馆的老物件中,而是“活”在了村里的每一个角落。状元亭里,常有老人给孩子讲朱昌颐“十年苦读却懂世少”的往事,劝诫晚辈“读书要明理,做人要踏实”;“望烟楼”的复刻模型前,村干部会跟村民聊起“邻里互助”的老传统,如今村里谁家遇着难事,不用等“烟囱不冒烟”,街坊四邻早已主动“搭把手”。老人们总说:“孝了是君子,不孝便失了本分,这道理传了几百年,到现在还管用。”
“朱氏家训”里“交朋友贵乎信”“处世贵乎诚”的信条,更是被金星村巧妙地揉进了现代文明建设里。许晓文牵头把家训改成了朗朗上口的“三字经”,刷在社区公告栏上,也印在给村民的年历上:“孝父母,睦邻里,守诚信,勤为本。”没有晦涩的文字,全是老百姓听得懂的家常话。可别小瞧这几句话,前些年村里搞“两新”搬迁,有户人家因宅基地分配犯了难,吵着要“多占一分地”。村干部上门调解时,没讲大道理,只提了“望烟楼”的故事:“当年朱家先人见人有难就帮,咱现在为这点地红脸,对得起老祖宗的规矩不?”一句话让村民红了脸,隔天就主动签了协议。
如今的金星村,邻里矛盾少了,互帮互助的暖心事多了。许晓文常说:“这是老文化慢慢渗进了百姓心里。”以前村民闹矛盾,总爱扯着嗓子骂街;现在遇上事儿,先找邻居商量,商量不通再找村干部,连说话都客气了几分。有一回,两户人家因晒被子占了公共区域拌嘴,最后还是朱水忠搬出“朱氏家训”:“咱村讲‘和为贵’,这点小事值得争吗?”几句话下来,两家人笑着握了手。更有意思的是,现在村里年轻人谈婚论嫁,女方家总会托人到村里打听:“那户人家邻里关系咋样?是不是懂礼守信?”在金星村,到底能不能再出状元倒是其次,但文化滋养出的好民风,早已成了金星村人最体面的“家底”。
文脉的延续,还要靠“旧韵新唱”。金星村没把文化当“老古董”捂着,而是跟新时代的需求结合起来。除了朱昌颐、朱希祖的故事,金星村还展示着村里企业家、博士、教师的风采和事迹。曾有位上海的设计师主动提出,要帮村里免费设计“状元文化”主题墙;县文联的文化特派员常来村里,带着村民写家训、画家风,还把故事编成了小品,在乡村大舞台上表演,台下老百姓看得津津有味,孩子们也跟着学“乐善好施”;村里的垃圾分类、文明出行宣传,会配上“家训小贴士”,让老传统焕发新活力。
傍晚的斜桥埭,几位老人坐在状元亭里,摇着蒲扇聊朱昌颐的故事;不远处的广场上,孩子们追着蝴蝶跑。这便是金星村文化赋能的模样:没有轰轰烈烈的口号,只有细水长流润物细无声的影响,千年文脉化作邻里间的一句问候、一次帮扶,化作村民骨子里的踏实与善良。正如朱水忠所说:“文化不是挂在墙上的字,是教我们怎么做人、怎么把日子过好的道理。”
【叩问】 如何让更多的年轻人敢于回归善于创新?
在许多村庄受“空心化”“老龄化”困扰时,金星村里却能看到许多“80后”“90后”的身影。他们当起了民宿老板、做起了陶艺老师,或化身主播、农场主,甚至开起了心灵疗愈馆,乡村生活对他们来说有滋有味。
周末的金星村,“嘟悠悠农场”的草坪上满是鲜活气息:孩子们追着萌宠小羊撒欢,年轻父母举着相机定格笑脸,傍晚的露营酒吧亮起暖黄灯火,晚风里飘着轻快的音乐。这片曾是闲置土地的乡村角落,如今成了远近闻名的“网红打卡地”,而它的打造者,是从广州归乡的“90后”创客储鲁轩。
2012年,高中毕业后的储鲁轩南下广州,一头扎进刚兴起的LED灯光设计行业。从挤在破旧仓库的小档口做起,他凭着一股“要么不做,要做就做到底”的韧劲,在全球灯具市场里闯出天地。2018年,他动了归乡的念头:“大城市的快节奏像推着人跑,我想找个能扎下根、做喜欢的事的地方。”
回到海盐后,储鲁轩做了两年熟悉的灯光设计,但始终关注着乡村的变化。2020年疫情初期,当多数人还在观望时,他敏锐捕捉到“短途游、亲子游”的潜在需求:“疫情困住了远行的脚步,但人们对休闲的渴望不会消失,乡村恰恰是最好的承载地。”这个判断让他把目光投向金星村的闲置土地,决定在此打造一座集露营、亲子互动于一体的农场。
这个决定近乎“孤注一掷”:他关掉两家盈利的公司,将房产和店铺变现,凑了1200万元,全部投入农场。2020年,“造梦牧场”(后更名“嘟悠悠农场”)落地,恰逢露营热潮席卷全国,首年就靠露营项目回款400万元。
可乡村创业从不是坦途。2021年露营风口退去,农场营收直接腰斩。储鲁轩没有慌,反而冷静下来思考:“乡村产业不能只靠‘流量红利’,得有长期运营的内核。”他迅速调整策略:推出年卡,让亲子家庭“无限次入园”,用“办了卡就常来”的心理撬动复购;每周安排免费手工课、亲子摄影课,增加用户黏性;把人均消费控制在128元,包含门票、食材和所有项目,用高性价比留住本地客群。这些从城市商业里学来的运营逻辑,在乡村土壤里扎了根,慢慢稳住了农场的客流。
2024年底,储鲁轩又引入投资升级农场:新增“花境”打卡区满足拍照需求,联合某犬舍打造萌宠互动区,和嘉兴摄影品牌合作推出“西屿旅拍”,甚至开起露营酒吧延长营业时间。他还琢磨出“淡季保薪、旺季提效”的用人模式,七八月淡季给员工发2015元保底薪资,既稳定团队,又让村民能兼顾其他生计。如今农场的20名员工里,不少是金星村的村民,保洁阿姨、园区管理员实现了“家门口上班”。
而东北心理医生李洁琼则在金星村创立“心舍”。她敏锐地捕捉到了在快速变迁的社会中,无论是青少年还是成年人所普遍面临的心理健康挑战。“心舍”将乡村的静谧环境与心理疗愈相结合,借绿荫环绕与田园慢调,为焦虑抑郁的心灵提供疗愈空间,这不仅提供了新型的社会服务,更拓展了乡村功能的边界。
储鲁轩和李洁琼的创业故事,恰是乡村振兴中“人才回流”与产业创新的生动缩影。过去,乡村留不住年轻人,往往是因为缺乏符合现代审美的产业形态。而储鲁轩、李洁琼带着城市的市场经验、运营思维回到乡村,不仅让闲置土地产生了更高价值,更打破了“乡村只能种庄稼”的刻板印象,农场不再是单纯的游玩地,而是承载了休闲、社交、研学功能的“乡村新空间”,这让金星村从“工业+农业”的村庄,向多元活力社区转变。
这也恰恰说明,乡村振兴不是简单的“给钱给项目”,更要激活“人的活力”与“产业的创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