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朱葭苇
通讯员 陈 烨 朱秀丹
28日上午8时,嘉善县陶庄镇汾湖村绿水环绕、白墙黛瓦的民居错落有致,一片安宁祥和。在汾湖村村委会的办公室内,张菊生正与村里的文史研究员围坐在一起,认真编写和核对《汾湖村志》中的抗战往事。
“1938年1月17日,汾湖日军火烧汾湖尤家港……”每次读到这里,这位84岁的退休教师眼中就泛起泪光。
不远处的尤家港岸边,一块墨色碑石静静伫立,“尤家港伏击战纪念碑”的金漆字迹在阳光下格外醒目,落款“二〇〇五年十月一日 陶庄镇人民政府”,无声地再现了那段烽火连天的历史,也将往昔与今朝紧密相连。
回望:
汾湖畔的沉痛记忆与不屈抗争
尤家港位于汾湖西北岸,在太浦河未开挖前,这里是湖州、南浔、震泽、盛泽通往上海的主要通道——两头连着开阔的大荡,水流湍急、港面宽阔,每日往来的商船、渔船络绎不绝。
“就是在这里,田岫山部队击沉了日寇的运输船,让日军吃了大亏;也是在这里,恼羞成怒的日寇疯狂报复,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制造了令人发指的尤家港惨案!”张菊生出生于1942年,是土生土长的陶庄镇西浒村人,从小在汾湖边长大。
彼时距离嘉善县城沦陷已过去整整5年,战火的阴影早已笼罩在汾湖上空。在他模糊的童年印象里,自己“还只是一个啥也不懂的‘毛毛头’”,虽然记不清炮火与硝烟的具体模样,但对战后村庄的残破景象有着挥之不去的记忆。
“那时,村里一片焦土,原本错落的房屋被烧得只剩断壁残垣,黑黢黢的木梁歪歪扭扭地架在废墟上。乡亲们没地方住,只能在空地上搭起简陋的草棚,漏风漏雨。空气里总飘着一股呛人的焦土味,好长时间都散不去。”张菊生回忆道,那是战争留下的沉重呼吸,每一口都带着苦难的印记。
然而,在老一辈人的记忆里,汾湖并不是这样荒凉破败的模样。曾经的汾湖风景如画、水清鱼跃,湖畔人家依水而居、安居乐业,渔船往来如织,橹声欸乃,笑语不绝——而那一切,都在战火中骤然破碎。
1937年11月15日,淞沪会战失利后,嘉善县城沦陷,成为浙江省最先落入日军铁蹄的地方。汾湖作为连接太湖与黄浦江的重要水道,自然也成了日军肆虐的目标。
“那时候哪有什么轮船啊,尤家港沿岸跑的都是老百姓摇的小木船,最多是挂着布帆的货船。可日本人开的是柴油机船,‘突突突’的声音老远就能听见。所以,每次只要那刺耳的机船声从湖面上传过来,大家就知道日本人又来扫荡了,赶紧抱着孩子、带着干粮往芦苇荡里躲,晚一步就可能丢了命。”村里的老人曾这样跟张菊生描述当年的恐慌,如今他又把这些话讲给后辈听。
可即便家园被毁、县城沦陷,嘉善人民骨子里的反抗精神从未熄灭。陶庄也成为游击活动的重要据点,当地农民与抗日武装力量同心协力,誓死抵抗。
淞沪会战失利后,田岫山部队进入汾湖地区,在当地群众的掩护下,开展游击作战。
1938年1月16日,田岫山得到“日寇有四艘装有军货的油船要在尤家港通过”的可靠情报,决定打一场伏击战,狠狠地教训一下日军。汾湖湖面开阔,而到了尤家港突然收缩成一个咽口,四周长满茭草。当年,这里是黎里、北厍进出汾湖的唯一通道,地势险要,大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
西浒村的农民听说在此打日军,便主动帮助田岫山部队提前在沿港的几座民房上挖枪眼,架起重机枪,形成火力集中点。
当日中午,机船声由远而近,日军的运输船渐渐钻进伏击圈。中国军队扣下扳机,两岸枪声大作,日军船只被击中后无法行驶。最终,中国军队击沉两艘敌船,击毙多名日本兵,缴获船上装载的大量汽油和军用物资。
尤家港伏击战的胜利,不但为深受日军侵害的汾湖两岸人民出了一口恶气,也极大地鼓舞了中国军队抗战的士气。
然而,胜利的欢欣尚未散去,战火再次逼近。
1月17日,侵华日军实施残忍报复,火烧尤家港。这场大火烧了整整8天,烧毁房屋270多间,烧死儿童2名,致使无家可归的百姓在外逃难4个多月。往日令诗人流连忘返的诗意栖居地汾湖,成了人间地狱。
“当年我虽然才7岁,但那漫天火海到今天我还清楚地记得,房子全被烧光了,只剩一米多高的矮墙,我们的家没了……”94岁的张定珠老人回忆起侵华日军火烧尤家港的一幕幕,眼里噙满了泪花。
沉重的黑暗笼罩了汾湖,但血与火中淬炼的不屈精神,终将迎来黎明的曙光!
见证:“黄金水道”
托起“钢铁小镇”循环经济梦
1945年,历经漫长的抗争,胜利的号角终于渐次吹响。7月9日,抗日武装力量在陶庄与负隅顽抗的日军展开激战,成功收复这一战略要地。
80年,时间仿佛一条奔涌的大河,裹挟着血与火的记忆。
当年的烽火硝烟早已散尽,尤家港也变了模样:昔日芦苇丛生、曾见证伏击战的河道,如今两岸绿植葱郁,崭新的亲水平台蜿蜒延伸,村民们在此散步闲谈,孩童们追逐嬉戏。唯有纪念碑静静伫立,提示着人们那段刻骨铭心的历史。
“你再瞧这些湖、塘、河、荡——”
思绪渐渐从沉重的历史中抽离,回到阳光明媚的当下。记者站在汾湖畔,顺着张菊生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湖面波光粼粼,远处帆影点点,现代化码头与自然风光交融并存。太浦河航道之上,各式各样的驳船满载货物,往来穿梭。
这繁忙祥和的景象,与抗战时期炮火连天、舟楫难行的记忆,形成了鲜明对比。
如今,陶庄镇已发展成为长三角腹地名副其实的“钢铁小镇”,星罗棋布的湖、塘、河、荡,不仅构成了独特的水乡风貌,更为陶庄镇“废钢变精钢”的循环经济业务提供了得天独厚的水运优势。
8月27日,记者来到陶庄北浒漾畔,履带吊、汽车吊、挖机等大型设备轰鸣作响,正在大规模施工作业,江海联运综合枢纽工程项目(二期)建设如火如荼,码头围挡作业紧锣密鼓。目前,该项目基本完成6号、7号仓库钢结构框架施工,办公楼结构进度也已过半。
近年来,为进一步做强做大废钢产业,陶庄镇擘画“江海联运全图景”。其中,江海联运综合枢纽工程项目总投资13.24亿元,新建18个500吨级货运码头泊位,分三期实施,预计2026年10月竣工,届时将成为华东地区最大的钢材交易集散中心之一。
未来,载重1500吨的货轮将从北浒漾启程,经太浦河、黄浦江、京杭大运河扬帆出海。通过江海联运,陶庄镇“废钢变精钢”循环经济业务半径将突破地域限制,北至天津港甚至东北地区,南至福建、广西等地。
“该项目建成后,年货物吞吐量280万吨,年通过能力290万吨,年回收、分拣和配送能力130万吨,将极大提升‘废钢变精钢’循环经济产业链效能。”陶庄镇相关负责人表示。
□记者手记
潮涌处,历史与未来交响
站在北浒漾畔,听着江海联运综合枢纽工程项目工地的机械轰鸣声,望着太浦河上往来穿梭的货轮,再回想汾湖抗战纪念馆里那些锈迹斑斑的武器、老人口中惊心动魄的抗战故事,我们心中满是时空交错的感慨:80余年光阴,足以让焦土重生繁花,让战火纷飞的河道变成产业兴旺的动脉。
令人动容的是,这片曾被战火灼伤的土地,将历史伤痕转化为前行力量。今日的陶庄,不再只是抗战地图上的一个悲壮的坐标,而是凭借星罗棋布的水网和敢为人先的胆魄,蜕变成长三角的一座“钢铁小镇”,正擘画江海联运的壮阔图景。北浒漾边崛起的江海联运枢纽,18个500吨级码头泊位勾勒出“废钢变精钢”的产业蓝图,1500吨级货轮即将扬帆远航。
枪声已远,但历史的回声从未消散。汾湖见证过文人墨客的诗词唱和,也见证过抗日军民的浴血抗争;倒映过战火与废墟,也映照着今日的繁华。这里的沧桑巨变告诉我们:真正的铭记,不只是不能忘却,更要带着历史的重量活得更加光明;真正的自强,不仅是拒绝屈服,更是把苦难转化为建设未来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