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1-30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嘉兴日报

油彩里的乡愁

日期:08-29
字号:
版面:第08版:江南周末       上一篇    下一篇

  ■哈苏

  

  在桐乡梧桐街道闹市一隅,一间画室里,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一幅油画上。一座单孔石拱桥,欸乃的橹声中,一叶小舟顺流而下,田野中开着点点小花,运河畔水渚头,民居炊烟袅袅,远处依稀有另一座单孔石桥如双生姊妹,横跨运河……

  这一刻,时光仿佛在此凝固,那早已消失、横跨运河的桐乡皂林双桥在一位叫潘海扬的60后桐乡画家笔下“复现”。

  自2000年以来,二十五年的时光,他探寻、走访,桐乡的街巷、民居、古镇,被他封存于画中,留下一段段水韵乡愁;他的足迹遍布运河沿线六省市,运河的桥闸、河畔的遗迹,都被他留存在颜料与画布的碰撞间,为消逝的岁月保存鲜活的注脚。

  

  从T台到画架

  1964年,潘海扬出生在桐乡梧桐镇,他的童年几乎都在梧桐镇北街度过,小青砖、格子窗、青石板、古石桥,这些旧时光沉淀在童年的记忆里,后来被他无数次画入油画中。

  潘海扬的绘画启蒙,起于童年时的连环画,那些动人的故事,让他忍不住模仿,然而,虽然从小学就喜欢画画,却没有学习的机会,只能自学。高中毕业后他招工进入桐乡印刷厂,三班倒的工作,并没有让他放下画笔。

  1992年秋天,嘉兴举办92中国嘉兴时装节,给了潘海扬走进更大世界的机会。

  25位中国名模走上嘉兴舞台,名模陈娟红也回到家乡助阵,当时嘉兴举行了时装大奖赛,从全市挑选模特。身高1.86米的潘海扬,相貌英俊,就去参赛了,没想到成为26位模特之一,是桐乡被选中的唯一男模。

  也是在这次时装节上,北京来的时装老师说:你的条件不错,可以去北京试试。后来,他加入中国新丝路模特经纪公司,成为T台上的男模,从事平面广告、时尚走秀,他还常与陈娟红、胡兵等名模同台。

  T台上的光鲜没有让他迷失,反而让他更清楚真正热爱的是什么。“模特毕竟是青春饭”,他先去北京服装学院进修服装设计,又去中央美院学习油画,做模特让他对色彩相当敏感,琳琅满目的世界大师展给他大开眼界的机会,对油画的认知与喜爱与日俱增。

  2000年,已经36岁的潘海扬,寻找着职业转型的方向,对绘画的热爱,让他决定做一个职业画家。

  他回到家乡,跟随看着他长大的著名画家卢东明学习油画。

  桐乡风貌的水韵乡愁

  做全职画家,说说很简单,但画什么的困惑一直萦绕心间。

  就在这时发生的两件事成为关键契机。

  2000年左右,一位老先生邀请他为《乌镇掌故》画插图,浮澜桥、西栅双桥、寿圣塔、白莲寺、昭明太子牌坊、唐代千年银杏……他一下子画了几十幅,当一个个存在或消失的小镇历史遗迹在笔下出现,他受到很大触动。2002年,《清明上河图》在上海博物馆展出,观众排四五个小时才能欣赏到它。站在这幅画前,他被震撼了,也意识到,“若没有《清明上河图》,后人难知宋朝人的生活场景。”那一刻,他产生了一个冲动,画一批历史遗迹,当时桐乡城镇化加速,老街区、古桥、老字号正在消失,“不画下来,几十年后年轻人可能不知道这里原来的模样”。

  用油画画中国历史遗迹,他采用了西方古典写实的画法,“油画透视准、色彩实,能像老照片还原细节,我要画就想真实地画出来,可以留存在档案馆里。”

  画历史遗迹,与摄影相比,最大的优势是可以复原已经消失的东西,但这也是最难的。

  为求“真实”,他走访八九十岁的老人获取口述记忆,跑档案馆查找县志、老照片,到图书馆翻找文献记录、名人文章,甚至从老人写的回忆录里搜集线索。

  他画过乌镇、濮院,但重点是梧桐,“这是我出生的地方,我记忆里有很多老梧桐的样子。”

  他还记得上世纪90年代末,他在老街上拍照,偶遇一个老人,两人在闲聊间,老人告诉他有个103岁的老先生,他就去拜访这位百岁老先生。老先生跟他聊起桐乡县前街上曾有桐乡古代最高的楼云龙阁,说得很详细。潘海扬回去就进行了创作,“给他看过草稿、素描,但油画画成的时候,大概在2000年左右,想再请他审定,老先生已过世。”

  这样的事情,他遇到过很多次。梧桐北街200多米长,是潘海扬生活过的地方,他画了5幅画记录这条老街。

  为了搞清这条街上有哪些房子、老字号、商铺,他去拜访了一位80多岁的沈姓老先生,也是去了两次,第三次去的时候,老先生去世了。

  他有一份桐乡记忆老梧桐风貌作品目录,这个目录已经排到了第147幅,不仅有东西南北四门内外的古桥、牌坊,还有东南西北纵横的大街以及存在或消失的里弄、名楼、书院等,“我已经把梧桐的每一条街都画完了,包括桐乡的城门、庙、牌坊都在画。”

  特别让人眼前一亮的是,他为这些历史遗迹的画作,配上了原址现代风貌的照片,这是他一一踏访、拍摄的,他将画作和照片安放在一张纸上,标注画作反映的时代,进行古今对比。

  画梧桐,自然是不能少了梧桐树。在他的画中有一棵西街的千年梧桐树,画的是上世纪50年代的场景。树只剩半片树皮,树干像铁一样苍老而遒劲,盘根错节,倾斜着靠在路边宅院的围墙上像一座桥,却长出葳蕤的树冠。一个牧童在下面吹着牧笛,悠悠然经过。“这棵老梧桐是桐乡的标志”,潘海扬小时候就住在距离这棵梧桐树几百米外,他记得那时母亲拉着小车驮着他从下面经过,去买煤球。“那时,经常有人来这里和树合影,也有人为了拍照爬到树的上面。”

  有一年桐乡籍著名摄影家徐肖冰回到家乡,看到大家攀爬树干拍照,就写信给县政府提议保护,“后来政府砌了青砖柱、加了横角铁固定树干。”

  创作时,他翻出多张老照片,结合自身记忆,画中还原了树干的原始状况,去掉了青砖柱与横角铁。“现在这里建成了幼儿园,我拍了现状,做古今对比,希望让后人知道这里曾有棵千年梧桐。”

  他画家乡的历史遗迹也有遗憾,“吕留良、太虚的故居都没有留存,也没有什么记载和回忆,没有办法画,蛮遗憾的,但我既然要画历史遗迹,虚构的没有意思,我希望是有据可查的。”他在创作画作时,时空大都设置在清末民初以前。更早的话,老人大多已经不在了,很难找到第一手的材料,老照片也很少;更往后的话,城市更新的速度加快,风貌变化很大,很多老字号、商铺、老建筑都消失了。

  潘海扬珍藏着一幅徐肖冰的题字,这是2006年徐肖冰90岁时,为他题的“老桐乡风貌”。有一年,徐肖冰夫妇回乡,他跑到酒店去见这位梧桐前辈,当时,他的桐乡记忆老梧桐风貌系列已经创作了不少作品,正在画千年梧桐树,就和徐肖冰说希望能为自己题幅字。后来,他写信给徐肖冰,随信寄去了创作的千年梧桐树、老街及徐肖冰曾在文章中提过的钟家馆等作品,后来就收到了这幅字。现在,每次展览,他都要把这幅字挂在前面。

  

  运河里的岁月寻踪

  150幅的老梧桐风貌并不是潘海扬体量最大的系列,他画了21年的运河系列有两百余幅。

  为什么画运河?这始于2004年前后大运河申遗带来的风潮,潘海扬产生了画运河的冲动。开始,他只是画家乡的运河,运河上的桥,运河畔的历史遗迹,2006年,他在《嘉兴日报》上看到,嘉兴被运河遗忘了的相关报道,这让他受到很大的震动。

  他决定要画运河沿线的历史遗迹,他从嘉兴出发,南下杭州、绍兴,北上踏访了江苏的苏州、无锡、常州、扬州,到山东、河北、天津、北京,走过了运河沿线的六个省市,申遗的重要城市,他几乎都去了。

  “专家说运河一辈子画不完,要挑文化底蕴深的地区级城市创作”,他绘画的重点是那些运河两岸的名胜古迹。

  在绍兴,他专门慕名去了全国重点文保单位纤道桥,在这里他实地写生、创作。不过,他在作品中抹去了实景中的当代建筑、环境风貌,而将其放在一个充满田园气息的环境中,远处有水牛在耕田,河畔有水车在转动,运河上,有货船驶过,桥上有人在拉纤。

  他还慕名踏访杭州的拱宸桥、广济桥,苏州的宝带桥、横塘亭子桥,天津运河万国桥、台儿庄陇海铁路桥等。

  他在创作时,花了不少心思,尝试了一些不同的氛围场景。在北京通州,大运河的起点八里桥,他特意选择了早晨去写生,创作了一幅晨曦中的八里桥。在寒山寺外,他想到了《枫桥夜泊》,于是在白天踏访写生后,晚上又来到了运河畔,专门创作了一幅《枫桥夜泊》诗境画,朦胧的月色中,桥上是提着灯笼观景的男女,桥畔是寒山寺,桥下是正在泊船靠岸的过客,月色如水,点点灯火,诗意盈满悠悠运河。

  他的运河系列与桐乡记忆系列的时空处理方式如出一辙,大都是选择清末民初,规避当代建筑和环境风貌,“画历史遗迹自然是历史风貌”。

  去其他城市写生、创作,最难的是资料的搜集,他一般出发前会进行初步的资料搜集,确定目标,到了当地以后,到档案馆、图书馆进一步查找资料,但因为地方生疏、方言不同,他很难走访当地的老人,这为他的运河系列创作留下了遗憾,“嘉兴以外的运河遗迹,我一般都选择实物尚存的,以确保画作的真实可靠。”

  他画得最多的还是大运河嘉兴段,有100多幅,他画了嘉兴的三塔、落帆亭、分水墩、长虹桥等,但他的重点依然是运河桐乡段。

  画运河,他画得最多的是运河上的桥,水乡多桥,然而,除了一些特殊的桥,桥的形制又有许多相似之处,如何让别人一看就知道是哪座桥?潘海扬尽可能还原周边环境,以及设置标志性的建筑或者名胜,如长虹桥桥畔曾有牌坊,如皂林双桥是一座姐妹桥等。

  除此,他还画了很多运河畔已经消失的历史遗迹。

  在石门运河畔,历史上有一座乾隆南巡驻跸的行宫,太平天国时已经不存,文献中记载很多,但这个行宫究竟是怎样的?他找了很多资料,最终在县志里找到一幅白描图,线条勾勒了基本的框架,但透视不准,也没有细节。他根据当时的建筑风格,进行了合理的想象,“应该是红墙,琉璃瓦。”为了让画面更加丰富、生动,他添加了白描图里没有的龙船和守卫官船,龙船的样式,他参考了连环画《乾隆下江南》,画面还根据文献,将行宫设置在岛渚上,周围小河环绕。

  在潘海扬的画室里,有一幅崇福运河九弯兜的画作,画面上隐约可见三桥鼎立,河畔有四个牌坊,而运河一反大河通流的常态,变得弯弯绕绕。

  他创作这幅画,始于当地的一段谚语,三桥鼎立四牌楼,直塘改成九弯兜,这里还有一段运河往事。

  崇福段运河航道原来是穿镇而过的南北直塘,明嘉靖年间为了防御倭寇,闲居在乡的右通政吕希周助知县修筑城垣,改运河直塘为“九弯兜”,包角堰桥、吾嘉桥、登云桥就是九弯兜上的古桥,明嘉靖四十年(1561)二月,戚家军在台州九战九捷后,倭寇不再来犯,至此,“九弯兜”、分水墩失去作用。但嘉兴到杭州间往返的船只仍然走“九弯兜”,后来,这里成为航船碰壁的多发地带,上世纪70年代三湾取直。

  为了还原九弯兜,潘海扬查了很多资料,也走访了很多老人,但如何布局,如何呈现九道弯,他花了很多功夫,一改再改,改了好几稿。

  他在创作时,还有意识地还原了一些文章中的场景。他曾在《缘缘堂随笔》中看到丰子恺1934年8月创作的《肉腿》一文,文中写道:

  “我的船在其间行进,好象阅兵式里的将军。船主人说,前天有人数过,两岸的水车共计七百五十六架。连日大晴大热,今天水车架数恐又增加了。我设想从天中望下来,这一段运河大约象一条蜈蚣,数百只脚都在那里动。”

  当时浙北地区持续性干旱,农人集体抗旱,丰子恺乘船途经石门湾至崇德的运河,看到两岸七百余架水车昼夜运作的场景。

  潘海扬就此创作了一幅画,运河畔农田阡陌,两岸水车咯吱咯吱,运河水位低落,有船穿行于潺潺流水中,撑杆摇橹。

  

  如今,潘海扬已年过半百,仍然每日作画,画室里堆满岁月的回忆,笔记本上记满了老人的口述、文献的摘录,他计划着未来如果出书,“要把每幅画的历史背景、创作线索写出来,让后人不仅看画,还知道画里的故事,知道桥的来历,街上的商铺和老字号。”

  他就像一个历史存档员,“我不是大画家,希望能把家乡的乡愁、运河的记忆画下来,让下一代知道根在哪里。”

  运河悠悠,杨柳依依,桐乡的初秋,阳光热烈,带着炽热的温度,就像潘海扬这份为运河保留记忆的真诚,正如他的画笔,在时光里沉淀着乡愁。

  

  乌镇皂林双桥

  

  梧桐八字桥

  

  梧桐文昌阁

  

  梧桐凤鸣禅寺

  

  嘉兴三塔

  

  千年梧桐树

  

  崇福九弯兜

  

  丰子恺运河文意图

  

  北京通州八里桥

  

  苏州枫桥

  

  绍兴纤道桥

  

  徐肖冰题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