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岩
天呐走的时候悄无声息——没有呻吟，没有哀鸣，更没有犬吠。
前一晚我睡得特迟，记得凌晨一点半入睡前我是去找过天呐的。它趴在客厅中间的方形茶几旁，低垂着头，眼神呆滞，不喘粗气了，也不发出间断的尖利的咯噔声了。天呐已整整十天不进食了，仅喝点水，这两天，连水也不喝了。自天呐不进食后，我每天都要打电话告知我老婆吴老师，因为天呐的真正主人是她。灯光下的一堆白，散发出一股寒气。我的身体不禁抖了一下，思绪仿佛被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着：它还能坚持一晚吗？
一早醒来，看钟，9点多了。我睡得够沉。噢，是家里从来没有这么安静过！一惊一乍间，我恍惚起床，衣服没穿好，急着就去看天呐。啊！天呐直挺挺地侧躺在进门间和客厅、餐厅的相交处，这三个地方都是它平时活跃的场所。天呐已没有一点生命迹象，它真的走了。我估摸它是凌晨四五点，安然地倒在黎明前的黑暗里。我拿出相机给它拍了几张照片，全景、中景和特写。拍完照片，我的心情很是沉重，眼眶也有点湿了。
天呐是我家养的一只狗的名字，养了已经整整10年了。天呐是宠物狗中智商较高的一只，它是梗犬和西施犬杂交的后代，能遵守简单指令，既对主人忠诚、亲善，遇生人又颇具攻击性，从不留情面。
一年前，吴老师去了杭州儿子家带孙子。我才有了单独喂养天呐的机会，也慢慢地熟悉了它的一些脾性和行迹动向。
天呐带给我的快乐，无时无刻。
天呐给我印象最深刻的是我说声“拜拜”，它就会利索地直立起来，两前脚不停摆动，作磕拜状，持续好长时间。朋友看来很是惊异，以为是驯养有素，其实天呐是在讨食，这是它的招牌动作。“吃”是狗最开心的事，我发现狗的一切活动都围绕着“吃”，其次是忠于主人，看护家园。“吃”和“忠”是相连的两部分，也可说是狗狗生活的全部。我一个人玩电脑的时候，天呐就会安静地蹲在我的座椅边上，视线紧盯着我，它是在等待我给它吃点什么。
门外有朋友，或者抄电表、水表和天然气表的人来，天呐就会凭嗅觉察觉到。这时候的它无论在楼上还是楼下，都会像接到战斗命令似地飞快奔到房门前。这时候的天呐很是威武，昂着头，撑着四脚，上身前倾着对着门，两眼放出蓝光，持续吠叫。吠声不断，我就知道有人在家门口了。我会立即下楼去开门，天呐的作用，比门铃还灵光。
客人进门，我呼唤几声天呐，它就会停止吠叫，并到客人小腿边闻闻气味。以后客人再来时，狗就不会叫了，还会摇着尾巴，表示欢迎。
有一次我外出，正为找不到手套而犯愁。在这当口，天呐嘴衔着手套向我奔来。我高兴，就说：“摸摸头。”天呐伸出头让我摸，呈现出无比舒服的样子。
在天呐身上，我看到了狗狗的诚实和责任。人和狗的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里，这会儿有了某些情感相通的地方。
有一天吴老师回家，她一走进楼梯口，六楼的天呐就闻出主人的气味，开始用频频的叫声迎接主人。我知道门一开，天呐就会扑向吴老师。吴老师会把它抱起来，举了举放下。迎接完毕，天呐还会冲进里屋对着看电视的我直叫，告诉我主人回家了。只要吴老师在家，天呐就和她形影不离，冷落我。这时我才明白狗只认一个主人。这么多年吴老师天天遛狗、喂食，隔段时间给狗洗澡，冬天冷时还给它穿上棉衣。你对它好，它明白，它也就认你。
吴老师说，狗的嗅觉灵敏度要超过人一千多倍哩。
我说，狗的嗅觉太厉害了。
隔了几日，我的几个同学上我家吃饭。我担心天呐不礼貌，就把天呐骗到阳台，关上了玻璃门。同学走后，天呐的脚爪抓门抓出血来。吴老师看见，严肃地对我说，以后不要把天呐关在阳台上了。
天呐不会说话，但它完全可以通过不同的叫声表达感情和愿望。吴老师说她基本揣摩到不同的狗叫声所表达的不同的意思，它们的区别甚微，但仔细听还是可以辨别出差异。天呐轻声汪汪几声，是告诉我们，它今天心情好极了；天呐发出一两声尖锐短促的吠叫，这是天呐在给我们打招呼：“嗨，你好。”吴老师笑着说。
一个场景的画面突然跳进我的脑海。那是天呐走前的最后一天——那天一早就下起了雪。快中午时，我从楼上下来想到外面去买点东西，路过客厅却不见天呐，喊了几声也不见回应。于是，我就到客厅外面的阳台上去找。哎，一堆白，天呐在。它在默默地看着天上的雪花洋洋洒洒飘下来。有几片雪花飘到它雪白的身上，瞬间，融化在一起。它怎么不怕冷？还喜欢看雪？它在留恋这个世界？我忙把天呐常睡的棉毯移到隔断玻璃里面，呼唤着天呐。天呐似乎听懂了我的话，拖着虚弱的病体，极慢地进来趴在棉毯上。在里面透过玻璃同样可以看到外面的雪花的，这样不冷……我心里有些酸。
在第一时间，我把天呐走的事电告了吴老师。吴老师在电话那头好长时间不语，最后平静地回了一句，家里又要冷清了。我知道她的心比我还要痛。我可以肯定，那一刻，她流泪了。（作者为退休人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