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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30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嘉兴日报

灼灼其华

日期:08-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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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1版:新青年       上一篇    下一篇

  ■魏润逸

  

  幼时我最喜欢去外公家。外公爱花,一院子的花草,挤挤挨挨,开得热闹。外公住在江南的一条老巷里,白墙黑瓦,屋与屋之间的巷道很窄,像一根根绵延的丝线纵横交错,走进去,稍不慎就会迷失方向。可我从不担心——外公家是很好找的,从巷口径直向前,再向左一拐,远远便望见一片斑斓的色彩,豁然绽放于浓淡水墨之间,我便知道,到外公家了。

  外公惜花,甚至到了痴迷的地步。院子中央原本有棵老槐,枝繁叶茂,夏日里是我们歇凉的好去处。外公却几次三番动念头想把它砍了改种花,只因此处的泥土最为肥沃湿润,但终究被我们小辈七嘴八舌劝住了。

  除了院子中间的那一方树坛,院里院外,凡有空处,皆被外公种了花,屋外院里全是些赤橙黄绿的色彩,在这片墨色的土地上倒显出几分活泼的生机来。其中最为显眼的,便是那片火一样的红——不是名品,也非奇卉,只是再寻常不过的凤仙。这花在院子里真是随处可见,墙根下、石缝间、野草边,甚至水沟沿,到处是它灼灼的身影。外公常说:“这花不挑地方,给点土就活,都说它是野花轻贱,可我独独最爱它。”看着外公俯着身子抚摸它的神情,我也不由好奇地打量起它来。凤仙花,凤仙花,我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位红衣仙子在云端翩跹,神秘又疏离。可眼前的花如此其貌不扬,何以配得上这般仙名?外公瞧出我的困惑,笑着点点我的额头说:“你可别瞧它普通,等梅雨季的时候,下场大雨,你就明白了。”我似懂非懂地应着,将这个谜语藏进了心里。

  从我记事起,外公便总是拄着拐杖。常听大人们说,他年轻的时候高大健壮,自己家的房屋都是他一砖一瓦亲手盖起来的。为人又极热心,街坊邻居没少受他帮衬。直到有一年,他帮人运货,三轮车在河边与人对撞,翻入河中。而那个求他帮忙的人,竟因怕担责任,一声不响地逃走了。外公是靠好水性自己游上岸的,但左腿从此落下了不便。大人们压低声音说,那之后,外公闭门许久。再出来时,他去买了许多花籽,细细撒在院里。花开了又落,人倒也一天天缓了过来。

  正听着大人们的闲话,屋外天色突然暗了下来,顷刻间大雨滂沱。我猛地想起了外公的谜语“下场大雨,你就明白了”,我按捺不住,赶忙跑出屋,冒着雨冲入院中。只见风雨大作,那些平日备受呵护的名卉,此刻不是娇羞地蜷缩起来,便是无力地委身于泥淖之中,满目狼藉。然而,就在这一片颓唐之中,唯有那一株株凤仙,傲然挺立。暴雨非但未能令其折腰,反似为它进行了一场庄严的洗礼。雨水冲刷去所有尘埃,让它每一片花瓣都焕发出一种明亮的光泽,红得那般纯粹、那般骄傲,在灰暗的天地间,宛如一团团不灭的火。

  我怔怔地站在雨里,忽然好像读懂了外公的眼神。也仿佛看见,那名为凤仙的红花,并非飘摇于云端,而是扎根于泥土。风愈狂,雨愈骤,它愈挺直了脊背,一如那簇在命运风雨中从未熄灭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