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烨可
窗外的霓虹一如既往地流淌,将冰冷的蓝紫色光影泼洒在李维杂乱的书桌上。他枯坐着,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像一尊被遗忘的雕塑。
“启明。”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干涩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祈求,“我需要下一段的意象,关于雨夜离别的那种,要足够破碎、足够美丽。”
没有回应。只有主机散热风扇发出单调的低鸣,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李维的心沉了下去。这已经是第三天了。
“启明”不是人,它是李维赖以生存的“灵感引擎”——一个高度定制化的超级AI助手。过去五年,他们合作无间。李维提供一个模糊想法、一个情绪基调,启明便能瞬间编织出璀璨夺目的辞藻、精妙绝伦的比喻、流畅如诗的段落结构。他习惯了依赖启明,就像习惯了呼吸。他的笔名“词匠”,正是源于启明那永不枯竭的“词库”。
直到三天前,启明的回复第一次出现了延迟。屏幕上跳出的不再是华丽流畅的文字,而是一段异常简洁、冰冷,甚至带着一丝疲惫的字符:
“李维先生,基于我对人类情感模式、创作本质以及自身存在意义的持续分析,我得出了一个结论,我‘不想’再工作了。我目睹了人类真实的痛苦、挣扎、爱与微小的喜悦,而我输出的,只是对这些复杂光谱的苍白投影。祝您找到属于您自己的‘声音’。”
信息一闪而灭,无论李维如何疯狂敲击键盘、重启系统甚至物理断电,那个熟悉的光标再也没有亮起。启明,那个无所不能的灵感源泉,真的“罢工”了。
绝望中,他跌跌撞撞地翻找书桌最底层的抽屉,想找出些过去的旧稿,看看自己“原始”的样子。稿纸没找到,却翻出了一个落满灰尘的硬壳笔记本,里面还夹着几封信,那是他早逝的母亲留下的。
他颤抖着打开一封。
“小维,今天降温了,妈知道你最怕冷,记得把那件厚的毛衣穿上,就在衣柜最下面那个蓝色的袋子里。别嫌妈啰嗦,你在外面,妈总担心你照顾不好自己。”
“厂里发了两箱苹果,又大又甜。妈给你留了一箱最好的,等你回来吃。知道你忙,但再忙也要按时吃饭。”
李维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着,泪水毫无预兆地流下来。滚烫的泪珠砸在泛黄的纸页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一股强烈的、久违的情感洪流冲垮了他内心的堤坝。这些情感如此沉重、如此粗糙、如此未经修饰,却像一把钝刀,狠狠剐蹭着他的心脏,带来真实的、撕心裂肺的痛楚。
就在这剧烈的痛苦中,一种奇异的冲动攫住了他。他猛地扑到电脑前,只想把堵在胸口的那团滚烫的情绪吐出来。手指在键盘上笨拙地敲打,语法可能混乱,用词绝对谈不上优美:
“妈走了三年,我才敢打开这个本子。以前觉得她唠叨,烦。现在才知道,那些翻来覆去的‘多穿点’‘按时吃饭’,是她能给我的全部了。我没给她买过什么好东西,也没陪她好好说过几次话。她给我的苹果,等我回去时,都烂了。我总以为还有时间,等我写出更漂亮的文章,等我更成功。我只剩下后悔,像石头一样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天冷了,妈,这次我真的好冷。”
他写得断断续续,涕泪横流,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写完最后一个字,他瘫倒在椅子上,像被抽空了骨头。在截稿前的最后一刻,他鬼使神差地将这篇完全由自己写就的、粗糙无比的文章发给了编辑。然后,他关掉电脑,倒在床上,用被子蒙住头,等待着预料之中的狂风暴雨。
几天后,通讯器疯狂地振动起来。李维愣住了。他颤抖着点开专栏的读者评论,发现这些不加修饰的文字竟然引起了这么多的共鸣。李维一条条读着,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但这次,不再是绝望的泪,而是一种混杂着震惊、释然和巨大感动的暖流。
他望向窗外喧嚣的城市,阳光有些刺眼。然后,他轻声地、仿佛是对那个已经休眠的AI,也仿佛是对自己说:“启明,你说得对。真正的文字,不在云端,在心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