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欣瑾
村里有个阿婆住在低矮的木头房子里,那房子已经有五十多年了。从我记事起,大家都叫她张阿婆。
年幼时,我总是喜欢跑到那个老房子里找张阿婆玩。春天,她会给我新年留下的糖果;夏天,是甜甜的西瓜;秋天,是红彤彤的柿子;冬天,她就会让我自己拿喜欢吃的。这是我童年最甜蜜的回忆。
张阿婆的老伴走得早,她的孩子想接她回城里住,好好照顾她,只不过张阿婆不愿去。我问过张阿婆,为什么不愿去繁华的城市里住着呢,我就向往城市的高楼大厦、车水马龙和繁华夜景。张阿婆听后就用长满皱纹的手摸摸我的头,眯起眼睛笑着说:“我走了谁来给你好吃的,况且张阿婆我还没老,我还能在这田地里耕作呢,我才不愿意走。”
张阿婆与这片土地有说不尽的故事。听她说,她在这里种过土豆、水稻、白菜,还有许多其他作物,多得连她自己都记不清了。每当说起这些,她的眼睛就会闪烁着别样的光彩,仿佛回到了那些在田地里挥汗如雨的岁月。
我最喜欢跟张阿婆一起去赶集。我们这里的集市历史悠久,听说是从太爷爷太奶奶那辈就有了,还有人说是古代就有了。每隔五天,张阿婆就会骑着她的老三轮车去集市卖菜。那辆三轮车和张阿婆一样勤劳,虽然车漆掉得七七八八,但依然能稳稳地载着张阿婆和新鲜的蔬菜。
记得一个冬天的清晨,为了和张阿婆一起去卖菜,我特意起了一个大早。“梆梆梆”,我的小手拍打着木门。“来喽,来喽。”张阿婆的声音从屋里传来。门一开,我就看到她笑得满是皱纹的脸。我从来没觉得这些皱纹是岁月无情的刻痕,倒像是大地与她的约定——每多耕作一年,脸上就多一道温柔的岁月印记。
我们这里的集市很有特色。道路两旁摆着各种摊位,一个大塑料袋垫着,菜洗一洗、甩一甩,摆上去就能卖。卖鱼卖肉的则要穿过一条小道,来到一块大空地;卖水果的则把货物装在大车的车厢里,任人挑选。
南方冬天的风带着魔法般的寒意,它不会怒吼,只是轻轻一吹,就能让人从骨子里发颤。行人或匆匆路过,或低头看菜,或驻足询价。冬天张阿婆主要卖青菜,尤其是霜打过的,格外鲜甜。我紧挨着张阿婆坐着,有人来问价,我就脆生生地回答:“两块一斤,早上刚摘的,可新鲜了!”
赶集时,我最期待的就是梅花糕。当隔壁摊位那新鲜出炉的梅花糕香气向我飘来,我揣着兜里的几个零钱对张阿婆说:“阿婆等我,我给你买个梅花糕回来。”如果说和张阿婆一起卖菜是赶集的头等大事,那和张阿婆一起吃梅花糕是第二件大事。张阿婆一个,我一个,一起坐在摊位前吃着热腾腾的梅花糕,红糖芝麻味道的,冬天最甜最幸福的味道。
早上看着菜卖得差不多了,张阿婆就会载着我慢悠悠地骑回家。
记忆里,我最幸福的事情就是和张阿婆一起了。我们一起坐在老房子前吃西瓜看星星,一起下地干活,一起去赶集。我想,张阿婆最舍不得的,除了我,就是这片她耕耘了一辈子的土地。每当晚风吹过田野,我仿佛能听见土地在轻声诉说着其与张阿婆的故事。
如今想起来,张阿婆不愿意走,是因为她与这片土地之间有着无法割舍的羁绊。她的皱纹里藏着四季的风霜,她的手掌上刻着岁月的沟壑。她的生命早已与这片土地融为一体。那些看似平常的农事,于她而言是与土地最亲密的对话;那些简单的四季馈赠,是她对生活最质朴的热爱。
张阿婆如同一棵深深扎根土地的老树,陪伴着她挚爱的土地,也守护着我最珍贵的童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