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应丽斋 施兰 丁辉 通讯员 汤雅青 插画 张利昌 图片由魏中村提供
“今年3月，《嘉兴日报》与读嘉客户端共同发起“百村调研行”活动，自系列报道陆续刊发以来，引起广大读者热烈反响。越来越多读者通过热线电话、微信留言及新媒体渠道踊跃建言、深情“点题”：有人殷切相托，盼记者走进自己童年生长的故土，借由笔端与镜头，带他们一睹故乡岁月的变迁；也有人暖意萦怀，聊起多年前与某个村庄的匆匆一面，虽相隔已久，却始终心系那一片土地。
7月底，一份跨越山河的牵挂不期而至——身在北京的网友@陆游子通过私信，向采访组讲述了他与嘉善魏塘街道魏中村之间一段难忘的缘分：“本世纪初，我曾到访魏中村。它曾经是里泽乡的驻地，撤乡并镇后，一度吸引了数倍于本地户籍人口的外来新居民，有‘浙北第一村’之称。如今产业更迭加速、人口流动放缓，魏中村是否还如当年那样包容开放？当曾经汹涌而来的‘人口潮汐’逐渐退去，如它一般早年借力人口红利迅速崛起的村庄，又该如何寻找新动能，延续乡村的生命力？”带着这份来自远方读者“沉甸甸”的时代之问，百村行采访组走进了魏中村。”
【提问】 魏中村是如何成为“浙北第一大村”的？
翻阅往期的《嘉兴日报》可以发现，魏中村的名字频繁出现在报道中始于2000年。当时，嘉善凭借招商引资推动木业产业迅速崛起，这个传统的农业大县由此迈开了工业化步伐。工业化进程催生了大量就业岗位，吸引了许多外来务工人员涌入。
据报纸记载，在2000年至2001年短短两年间，魏中村的常住外来人口翻了两番，达到2万人，相当于本地户籍人口的4倍。
“一个流动的中国，充满了繁荣发展的活力。”这句话，方明光在初到魏中村时便深有体会。1999年夏天，15岁的他从安徽阜阳来到嘉善投奔老乡。当时的嘉善木业蓬勃发展，而魏中村地处城郊接合部，周边汇聚了嘉善商城、嘉善经济开发区、浙北建材市场等重要商贸区域。“选择在魏中村落脚，原因有二：一是企业多、机会多，只要肯干，处处是出路；二是房租便宜，我们负担得起。”即便时隔26年，方明光依然庆幸这个选择。
中国的人口流动往往呈现鲜明的地域集群特征——一个人带动一群人，一群人带动一村人。2008年，魏中村的实际常住人口已突破5万。走在村里，每11人中有10个是新居民。人口急剧膨胀，一方面为区域发展提供了充沛且成本较低的劳动力，形成显著的人口红利，极大促进了租赁经济和商贸繁荣；另一方面，也远超传统乡村治理体系的承载极限，带来“陌生人社会”的管理难题，包括秩序失范、公共服务压力和社会融合障碍。
面对数倍于己、文化背景各异的外来群体，由本村干部主导的传统管理模式，显现出了信息滞后、权威不足、方式不适等问题，治理效能大打折扣。
“社会治理始终是这样：现实出题，现实也在解题。”方明光回忆，“人一多，打架斗殴、小偷小摸时有发生……闹得厉害时谁也不服谁，既有族群摩擦，也有地域冲突，简直像坐在火药桶上。”
这些挑战，本质是快速城镇化进程中社会结构转型与治理能力不匹配的典型体现。如何将庞大的“管理对象”转化为“治理力量”与“发展动力”，成为魏中村乃至全国同类地区必须破解的课题。
2000年12月，魏中村成立嘉兴市首个民工管委会，尝试“以外管外”。管委会7名成员中，除主任由本村干部兼任，其余6名副主任均来自外来人口最多的6个省份。他们说：“遇到老乡好办事，家乡话一说，气氛就缓和了。”
2001年4月，村里又成立外来民工党支部。针对外来人员“白天打工经商，晚上闲得发慌，喝酒打牌会老乡，打架斗殴骂爹娘”的生活状态，党支部组织起治安巡逻队，每周两次义务巡逻；还开办茶室、棋牌室等，组建篮球队、读书会，利用夜校开展电脑、裁缝、烹饪等技能培训。许多务工者走出厂门、放下摊位，就走进了校门。
管委会与党支部成为外来人员表达诉求、维护权益的重要平台。就业、住房、子女教育等外来务工人员的核心问题，得以通过制度化渠道解决。同时，外来人口也通过这些组织实现自我管理、自我教育和自我服务，“遵纪守法”逐渐从外部要求内化为群体共识。方明光说，有了“组织”后，大家的精神面貌明显改变，更积极融入当地。
通过“以外管外、赋权增能”，魏中村激发了外来人口的内在秩序意识，将潜在的社会管理成本转化为治理资源。许多人在这里找到归属感。方明光打工三年，在积累经验和资源后开始创业，从事废旧物资回收，生意日益红火。如今他整个家族200多人已在嘉善扎根。
魏中村并未因人口大量涌入而陷入混乱，相反，它先后荣获全国达标交通安全村、浙江省文明村等称号，成为“以新管新”治理模式的生动典范。
这些年，住在魏中村的外来人员也在持续迭代更新，有的在嘉善买了房，安了家；有的年纪大了回了老家；有的因为工作原因迁徙他乡，但魏中村常住外来人口稳定在2万左右。他们说：“住在魏中村，安心！就奔着安心而来。”
【追问】 从“身融”到“心融”要走多远？
在中国城乡融合的宏大进程中，除了空间意义上的城与乡相融，其更深处是人与人的融合。尤其是本地人与外来者之间，从“身融”到“心融”的距离，究竟有多远？
我们在魏中村，找到了某种答案。
“一楼开超市的是江西夫妻，二楼住着四川来的两口子，四楼是来自云南、贵州的两个小姑娘。而我是辽宁人，我丈夫是河南人，和他们共同住在这栋四层小楼里。”刘慧这样介绍她在魏中村的家。一幢楼，6个省份，语言各异，习惯不同，起初连沟通都比较吃力。
这样的“五湖四海一栋楼”，在魏中村并不罕见。全村汇聚了来自全国32个少数民族的居民。他们在此落脚、生活、交织，构筑出多元文化共生的独特图景。
若说“以新管新”是一种治理智慧的创新，那么真正让心与心不再遥远的，是那座让文化生根、让乡愁安放的文化礼堂。
2014年5月，魏中村文化礼堂启用，成为嘉善第一家社会化运作的礼堂。其中的“石榴红家园”文化中心，陈列着畲族彩带、苗族银饰等各族器物；厨艺社、舞蹈社定期开展美食交流、舞蹈排练。每年有“民族村晚”，每月有排舞表演，每周还有特色课程，文化就这样在热络的活动里悄然融合。
“不管从哪里来，在这都能找到熟悉的元素，交到天南海北的朋友。”刘慧说。
周五晚上，在文化礼堂里，学生志愿者李佳被孩子们围着，她声音温柔地讲着故事：“乌龟继续爬呀爬呀……”
2006年，刘慧与丈夫来到嘉善。三年后，女儿李佳出生。凭借积分入读政策，她一路顺利进入当地公办中小学，后又以优异成绩考取嘉善高级中学柳洲书院。
对这些“新二代”而言，吃饱穿暖不是问题，精神的滋养才是成长的关键。
文化礼堂开设公益培训班：语言、舞蹈、武术、美术、书法、声乐……寒暑假，这里便成了孩子们的乐园。李佳在此学习了6年。“不管本地的还是外地的，都能报名。”刘慧回忆，起初她只是让女儿试试，谁知一个学期后，李佳登上舞台毫不怯场，像换了一个人。后来，李佳屡次在各类演讲、讲故事比赛中获奖，成了学校的文艺达人。
如今李佳已是高中生，但每逢假期，她仍会到文化礼堂做志愿者。她想把温暖传递下去，帮助更多如她一般的“新二代”找到方向。
身有所栖，终是起始；心有所寄，才是归处。魏中村的实践告诉我们：文化的感染力，能跨越地域与血缘，将彼此陌生的人连成共同体。从“身融”到“心融”，其实并不遥远——它只需要一片土壤，让差异被尊重，让乡愁被安放，让每一个异乡人，都能在文化的共鸣中认出自己、拥抱他人。
正如魏中村村歌所唱：“下雨了，房东大妈收起了大伙儿的衣衫；过节了，川妹子唱起康定情歌；凉棚下，江西老表讲井冈山的故事；黄梅戏、梆子腔、潮州大鼓、紫竹调……月月演，醉倒你我他。”
文化如水，漫过隔阂，融成我们。
【叩问】 “浙北第一大村”的未来引力是什么？
“民工是条龙，不来要受穷！”这句话，在魏中村流传了20多年。它不仅是一句俗语，更是一段发展的注脚——这座村庄的蓬勃活力，离不开新居民写下的每一笔。
已退休的老村书记俞金珠还记得，2000年，5个村合并成魏中村时，村集体收入仅百万元，村民们或守着一亩三分地，或望着安置房发愁。转机发生在外来务工者陆续涌入之后。寂寥的村庄一下子热闹了：民房出租、店铺开张，超市、餐馆如雨后春笋般涌现。
“高峰时，四五万新居民住在这儿，光房租，一个村每年就有几千万，加上消费，一年带来上亿收入。村民靠租金就衣食无忧。”俞金珠说。村里有了积累，开始大力改善环境、提升服务，反过来，又吸引更多新居民慕名而来。
新居民带来的不只是经济活水，更是整个村庄发展的全面重塑。文化礼堂拔地而起，健身公园相继落成，泥泞村道变成平整柏油路——魏中村，曾完美诠释了“人与村的相互成就”。
可时代从不等人。伴随产业结构调整与城市化推进，新居民数量正逐年减少，从巅峰时的5万跌至如今的2万左右。繁荣能否延续？人村共赢的故事又该如何续写？
“以前，我们靠的是人口红利，未来，还是要做‘人’的文章。”魏中村党委书记、村委会主任陈晓语气坚定，“人口红利不会消失，只会转型——我们要的是从‘量’到‘质’的蜕变。”
摊开地图，魏中村西邻“万亩千亿”新产业平台——中新嘉善现代产业园，东南紧靠嘉善经济技术开发区。成千上万的企业在此扎根，就业机会层出不穷。
“未来企业势必会从劳动密集型转向技术密集型，用工人数需求或许会减少，但对人员素质、文化认同、人居环境、公共服务的标准必然会提高。”陈晓说，魏中村不仅要“吸引人”，更要“留住人”——以更高品质的环境、更有温度的服务，打造一个归属感强的家园。
今年，魏中村已启动一系列提升计划：优化环境、完善设施、升级文化场所……“我们计划再建一座商业综合体，家宴中心也已开工，它不仅是聚会场所，更是新老居民交流的平台。我们还在申报全国民族团结进步示范村，深化文化认同。”陈晓介绍道。
夜幕垂落，魏中村的灯火次第亮起。居民楼里飘出江南的甜香与川湘的辛辣；文化广场上，本地阿姨与苗族、彝族姑娘携手起舞……这是一幅流动的共生图景，也是魏中村交出的初步答卷。
当数量的优势渐退，融合的深度便是繁荣的新尺度。正如陈晓所言：“我们要建的，是一个‘月如故乡明，人如故乡亲’的家。”
而这，也正是对“‘浙北第一大村’的未来引力是什么？”这一叩问最真切的回应——引力，不再源于庞大的数字，而是源于一片土地所能提供的认同、温度与归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