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应丽斋 谭心仪 插画 张利昌
图片由由桥村提供
“我是南湖区大桥镇由桥村的驻村第一书记，从报道中了解到你们正在开展‘百村调研行’活动，不知你们对村庄的选择有哪些标准？请允许我向你们推荐由桥村，这里被誉为‘江南龙虾第一村’。”
南湖区妇联原副主席徐越勤的一通邀请电话，成为我们百村行采访组前往由桥村的契机。但真正引起我们兴趣的，并不只是龙虾，更是驻村第一书记这个特殊身份——机关单位为什么要向村里派驻第一书记？第一书记到村之后，究竟能发挥怎样的作用？我们希望通过扎实的一线调研，找到最真实的答案。
【提问】 老百姓是怎么看驻村第一书记的？
由桥村位于大桥镇最南端，不断扩展的嘉兴主城区正逐渐向这里延伸。全村840户村民中，近50%已完成征迁或搬迁，全村户籍人口2600余人。村集体经济年收入超400万元，其中经营性收入125万元，没有负债，村庄较为殷实。
村党委书记魏良，1972年出生，是一名退伍军人，已有17年村务工作经验。他说话简洁利落，回答问题很少超过三句话，是一位典型的敏于行而讷于言的基层干部。“做村干部要对农村有真感情，没有情怀做不好。”在一天的接触过程中，这是他说的最多的一句话。
“区里派来的第一书记，对村里到底有没有用？”我们的提问单刀直入。
魏良略作沉思，语气舒缓：“说实话，驻村第一书记，我们这儿已经派来过几批了。徐越勤书记，应该是让我印象最深的一位。”
“为什么？”
“以前我总觉得，上级安排的事，我配合完成就行。对机关下来的干部，不敢有啥期待。能帮上忙挺好，帮不上也无所谓。”说到这里，魏良笑了笑，“越勤书记来了之后，正好补上了我的短板，对村里帮助很大。”
选派机关和事业单位优秀党员干部到村任第一书记，是中国共产党“干部下乡”传统的当代实践。2015年，中组部、中央农办、国务院扶贫办联合印发《关于做好选派机关优秀干部到村任第一书记工作的通知》，将该制度在全国推广。2021年，中办印发《关于向重点乡村持续选派驻村第一书记和工作队的意见》，将驻村第一书记纳入乡村振兴常态化工作机制。
不同的是，在南湖区这一批派驻的第一书记中，并不局限于优秀年轻干部，还包括一批退居二线的领导干部。徐越勤正是其中之一。家人调侃她：“退居机关二线，冲上乡村一线。”
2023年，刚从南湖区妇联副主席岗位退下来的徐越勤，接到组织部邀请她驻村的任务。尽管在城市出生长大、对农村运行机制并不熟悉，她却毫不犹豫：“我是党员，组织安排去哪就去哪。还有3年退休，接受这个挑战，我觉得是件快乐的事。”
“部长，组织派我们下去，究竟希望我们干些什么？”凭着多年机关工作经验，徐越勤明白，只有弄清组织意图，才能找准接下来的工作方向。
领导的回答既直接又含蓄：“这次派驻第一书记的几个村，除了三星村，多多少少都存在一些问题。具体什么问题，需要你自己去悟。”
“悟”，悟什么？怎么悟？命题宏大又深刻，但又没有现成答卷。2023年6月，徐越勤跟着导航驱车来到由桥村，开启两年驻村时光。
从嘉兴市区出发，沿中环东路向东行驶，一到新大路口，便可见一座醒目的红色龙虾雕塑。不远处，古银杏树枝繁叶茂、绿荫如盖，树底下老人们正闲坐“噶三湖（聊天）”。“这一红一绿，当时我脑子里就蹦出三个字——‘有意思’。”徐越勤对第一天到达由桥村时的场景记忆犹新。
为表示重视，村里为她准备了一间比村书记还大的办公室，还要配电脑。徐越勤却说：“电脑不用了，我来这不是做文字工作的。不如给我准备一双套鞋，我更想到处走走看看。”
接下来整整一个月，由桥村的村民总能见到一位顶着烈日、走户下田、见人就主动凑上前聊天的女书记。
当我们指着徐越勤的身影询问村里的老人是否认识她时，他们笑着说：“认得，怎么不认得！一点架子都没有，说话实在，懂就说懂，不懂就虚心问。还常跟我们开玩笑。大家都把她当村里人了。”
“走了一个月，我心里有底了，准备开工。没想到第一件事，就差点因为不懂农村闹笑话。”徐越勤发现村民有好产品却卖不上价，便策划举办电商直播培训。她按机关思路写出详细方案，确定时间、地点、议程，制作海报、发布通知，自觉方方面面都已考虑周全。谁知魏良一看，直接泼了盆冷水：“我们村34%是老年人，白天年轻人上班，除了村干部，来的全是老人。你培训谁？”
话虽简短，却一针见血。但培训通知已发，骑虎难下。徐越勤赶紧联系周边村庄，“曲线救国”，算是把活动办成了。这次经历让她深刻反思：机关有机关的做法，乡村有乡村的办法，绝不能简单套用机关套路做村里工作，还是得向村干部多多学习。
“在村里工作，一定要摆正位置。不要以为自己是上面来的，人家就该向你汇报。你得主动贴上去，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摸清村里想干什么、怎么干。发现自己有资源、有路子，能帮上忙，就主动说：我来。”正是基于这样的认知，徐越勤采取“跟牢书记”的策略——“魏书记走到哪，我跟到哪。一来了解他的想法，二来向他学方法。”
她不把自己当成听汇报的“领导”，而是当作主动寻找发力点的“合伙人”。她承担起魏良不太擅长的“文”事：系统梳理由桥历史、编辑《一座由你走的桥》村庄文集，成为村庄故事的记录者和传播者；在需要向上汇报或制定方案时，她又化身“秘书”，弥补文字和规范性方面的不足。
转眼，徐越勤两年的驻村时间到了。她以真诚、实干和谦逊，赢得了由桥村的认同。她从带着问号来的“徐书记”，变成了村民口中自家人的“越勤”——这是一种身份的蜕变，更是一种责任的扎根。她用两年的实践证明，从机关中来，到田野中去，不是“镀金”，而是“炼金”；不是挂职，而是“出征”。他们带去的不仅是政策和资源，更是一个政党走向基层、走向百姓的坚实脚步。
【追问】 驻村两年间第一书记收获了什么？
“我是2023年6月到村里的，现在是超期‘服役’，因为今年刚好碰到村‘两委’换届，组织部让我们再延长半年。我想，我这一辈子都会感念这一段驻村时光，它带给我的收获太多了。”两年时间倏忽而过，这一段经历也让徐越勤感触颇深。
“你觉得你在村里学到了什么？”面对我们的提问，徐越勤颇为感慨地说道：“那就太多啦！”
她首先提到了村干部的群众工作方法。“比如魏良书记，他对群众既柔软又果决。群众工作是讲实际、重感情的，无论什么事，哪怕是深夜，他也第一时间赶到。他总跟我们说：无论能否解决，态度首先要到位。但在原则问题上，他寸步不让。”徐越勤说，百姓百心，治理一个村十分不易。“像由桥这样的城郊村，征迁任务重、利益关系复杂，既要稳定又要发展，没有真本领不行。”
村民更是她的老师。73岁的黎金根，从养猪大户转型养小龙虾，再到引进“红美人”柑橘，始终走在农业创新前沿。“他70多岁还熟练操作智能设备，不断学习新东西。这种终身学习的态度，深深触动了我。”
在盛丰生态农场的智慧大棚里，黎金根抚摸着初结的“红美人”，如数家珍：“我每天来看它们，给它们‘喂’红糖、油菜……”他的农业路，始终应时而变。早在2010年，他就意识到养猪难以为继，转而尝试种植藏红花，又因人工成本高而放弃。
面对眼前这位老人，我们很好奇他当初是怎么想到养小龙虾的？
“2014年，我在报纸上看到一则消息，南京小龙虾餐饮消费一年有7.9亿元。我就想，嘉兴离南京这么近，嘉兴的小龙虾市场肯定也能做起来。”带着对未来商机的预判和信心，黎金根通过各种信息渠道找到了江苏盱眙龙虾养殖大户王潮文，当年冬天，冒着大雪去江苏学习取经。“饭桌上，他们端上一盘小龙虾，20只，总价266元。”就是这一次行程，让黎金根愈发坚定了养小龙虾的决心。
可是，水产专家给他的答案并不理想，他们的理由是：“龙虾这玩意儿不好养。”尽管如此，他却觉得越难的事，越有商机。黎金根决定先试养10亩。他仔细盘算后认为，这个面积即便亏，也在他能承受的范围内。
结果第一年他就大获成功，每亩净赚3000元。“第二年就扩大到50亩。2016年开始，我们自己育苗，现在面积大概有1000亩，整个嘉兴差不多都是我供的苗。今年，我们还给丽水遂昌供苗，为山海协作贡献我们的绵薄之力。”今年初，黎金根在嘉兴市范围内首推“麦-虾-稻综合种养”模式，预计每亩至少可增加产值4000元。近期，全市麦虾稻现场观摩培训就在他的合作社举行。他毫无保留地分享技术，希望带动更多人致富。
尽管年逾七旬，黎金根仍每天下田、进棚，致力农业创新。他的女儿已逐步接手产业，他说自己总要“退二线”，但他强调：“要用头脑做农业，既要研究市场，也要立足本地；既要快半步，也要优一等。”
如今，位于由桥村的盛丰生态农场不仅有智慧大棚、多种轮作模式，还开发了龙虾垂钓、果品采摘等农文旅项目，真正实现“一亩多收”。
两年多的驻村时光，徐越勤早已褪去了最初“外来者”的疏离感。她觉得，到由桥驻村，她带走的远比她带来的要多得多，比如魏良书记身上那种“脚下沾泥、心里有尺”的群众工作方法，黎金根身上那种“七十不老、迭代生长”的农民智慧。她觉得自己在这个村完成了一场对自身的“精神扎根”。这段经历重塑了她对“发展”的理解：它不仅是经济的、指标的，更是人的、观念的、代际的。她开始相信，未来乡村发展最稳健的步伐，恰恰就蕴藏在这种“刚柔并济的治理”和“永不熄火的学习”之中。
【叩问】 希望更多的驻村第一书记做什么？
纵有千日之约，终须一别山河。徐越勤这一批驻村第一书记的任期虽已延长半年，但在短短数月之后，他们终将告别这片奋斗过的土地。那么，像魏良这样扎根当地的村书记，对未来的驻村第一书记又怀有怎样的期待？他们希望这批“新鲜血液”在哪些方面实现新的突破？
“村庄变美了，可如何运营好村庄，成了我们眼下最头疼的问题。”魏良坦言，“目前我们村集体经济收入主要依靠‘抱团’模式，自身产业基础仍然比较薄弱。运营类项目不少，之前交给第三方运作反而亏本。从去年开始我们试着自己运营，才勉强实现了收支平衡。”
徐越勤也指出，当前很多地方都在探索村庄运营的有效路径。但对于像由桥这样的村庄来说，更需要具备全市乃至长三角区域视野的高水平人才，帮助村里走出独具特色的运营新路。“否则，很容易陷入同质化、低水平竞争的困境。”她补充道。
在村民的诉求、村书记的思考以及一路走来的乡村调研中，百村行采访组深刻体悟到，像嘉兴这样的地方，未来的驻村第一书记，其核心使命可能不再是“管理”或“帮扶”，而是“链接”和“催化”。
比如：打破村界壁垒，将本村与外村链接，在相互成就、推动区域联动发展中实现自我突破；跳出农村看农村，将村庄与前沿的科技、文化、资本和人才链接起来，除了提供有形的产品，还在情绪价值供给上有新的作为；通过不断的机制创新，引进数字游民、艺术家、哲学家、科学家等新村民，让他们带来新的生活方式和思想碰撞，形成创新社群，在村庄内部催生创新的化学反应……
“可能，未来驻村第一书记的使命，不仅是点亮一盏灯，照亮任期内的道路；更是要燃起一团能自我延续的火，让村庄在他们离开之后，依然保持前行的热度、照亮未来的方向，最终让这片土地拥有自主生长、自我照亮的力量。”在告别村庄回家的路上，采访组成员这样感叹道。
※村庄名片
由桥村
坐落于大桥镇东南面的由桥村，是一个因“由桥”而得名的自然村落，村域面积5.37平方公里，耕地面积6555亩，户籍人口数2619人。由桥村先后荣获嘉兴市优美庭院先进村、浙江省森林村庄、浙江省民主法治村、省级美丽乡村特色精品村、浙江省3A景区村庄等荣誉称号。
2014年起，由桥村以点带面，全力推进美丽乡村建设，创新推广“虾稻共生”养殖模式，全村小龙虾养殖面积从原先的10亩发展到近千亩，户均年增收1.8万元，并获评省级稻虾养殖基地，成为人们口中的“江南龙虾第一村”。
近年来，由桥村从“美丽乡村”向“美丽经济”升级，突出“农、文、旅”有机融合发展，打造“生态有机美食、乡村健康运动、田园自然度假、亲友休闲生活、本土特色文化、节庆民俗活动”六大核心产品，将由桥村打造为嘉兴市著名的乡村夜游目的地、家门口的乡村龙虾美食村。
2019年起，每年5月，由桥村定期举办“由桥龙虾文化旅游节”，龙虾垂钓赛、龙虾烹饪赛、龙虾王争霸赛等项目让由桥龙虾品牌更加响亮，龙虾产业的硕果累累推动了由桥农业产业实现华丽蝶变，逐步发展成了“乐活由桥，风味水乡，鱼跃虾跳，梦境田园”的红色文化美丽乡村。
2020年，著名作家、编剧黄亚洲先生为由桥村即兴题词：由桥，一座由你走的桥，一生任你享的福。这既是由桥人幸福与自豪的写照，又是由桥村走共富之路的美好愿景。
※村书记的心愿 23
让由桥村成为一个来了不想走 走了会想念的地方
我是魏良，南湖区大桥镇由桥村党委书记、村委会主任。作为由桥村的党委书记，我心里最念叨的还是老百姓的好日子。
我希望有更多懂技术、会经营、有想法的年轻人、专业人才能来到咱们由桥村，扎下来干实事，帮我们把“水稻+龙虾”这种生态种养模式推广得更稳，让亩产再提一提、效益再高一点。
在发展乡村农文旅这块，由桥村虽然有了龙虾节、龙虾湾景区，但光靠节庆热闹还远远不够，平时怎么吸引人来，怎么让游客愿意住下来、慢慢玩，我们还缺少成熟的经验。村里现在正在摸索自己运营文旅项目，但是就怕好资源没用好、好项目不会推，需要更多懂专业运营的人才来搭把手。
我希望在外工作的年轻人能常回村看看，知道家里如今不一样了——村里环境好了，产业也慢慢做起来了，回来照样有发展、有前途。大家一起努力，不光让村集体收入越来越高，也让每家每户的日子越来越红火、越来越有滋味。
咱不图大、不图快，就希望一步步把日子过稳、把产业做久，让由桥村成为一个来了不想走、走了会想念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