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华
日历上分明很快是“处暑”，阳历八月二十三日，此时节，暑气至此而止，天地始肃，炎威渐消，照理是暑气该收敛的时候了。然而，在我们所居住的城市，暑热依旧肆虐，仿佛要与这节气之名作对似的，却似一个赖床的顽童，任你如何呼唤，只是翻个身又沉沉睡去，丝毫没有起身的意思。
晨起推窗，热浪便扑面而来。那热有一种黏稠的、甩脱不去的余威。街上的行人依旧短衫薄裤，汗珠自额角渗出，顺着脸颊滑下，在下巴处汇成一线，滴落在滚烫的水泥地上，顷刻间便蒸发殆尽，连痕迹也不曾留下。
刚退休的中年人除了出去买菜或办要紧的事，其余时间都待在家里吹空调。
老人们不敢外出，在窗口偶尔望一眼纹丝不动的树叶，只是摇头。往年此时，他们三两个聚在一起，早已谈论秋凉将至该做什么事了。
围墙里的农贸市场，瓜果蔬菜的品种未见更迭。翠绿的皮上凝着水珠；紫色的茄子油亮饱满；青椒红椒排列得整整齐齐，色彩鲜艳得刺目。卖菜的老婶子坐在矮凳上，用旧报纸扇风，脸上的皱纹里嵌着汗珠。我问她：“快处暑了，怎么还不见秋菜？”她咧开缺了门牙的嘴笑道：“阿姨，您看这天，哪像是要凉快的样子？秋菜还在地里长着呢，这暑气不退，它们也不肯出头。”
学校的大门还关着，一个星期后开学。往里瞧，校园里假山旁爬满了紫藤，藤叶被晒得卷了边，显出几分倦态。暑假前学生贴的彩纸还残留在告示栏上，边角翘起，颜色褪了大半。操场上的篮球架孤零零立着，影子缩在脚下，像是怕被太阳灼伤似的。保安没事时也躲在有空调的传达室里，见我路过，出来招呼。没说上几句话，他额头上沁出的汗珠便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我走到街上，服装店门前都挂着塑料帘子，我知道里面开着空调，进去看看，买衣服的人寥寥无几。出来后到冷饮店，那里生意特别好。尤其多的是孩子，只见一个小姑娘随手接过售货员手里的冰淇淋，迫不及待地舔了一口，奶油沾在鼻尖上，她伸出舌头去够，那模样活像只小猫。
我拐进常去的那家小书店。老板娘正在整理书架，见我进来，苦着脸说：“空调坏了，只能用电风扇。”擦了擦汗又说：“这天热得连书都发烫。”确实，我手指触碰书页时，能感觉到纸张吸收了太多热气，摸上去竟有些温热。电风扇在角落里摇头晃脑，吹出的风也是热的。几个中学生坐在角落看漫画，时不时用手扇风，却舍不得放下手中的书。
傍晚时分，西天的云霞红得异样，不是那种温柔的绯红，而是一种带着燥气的赤红，像是被地下的火炉烘烤过。我站在阳台上，望着远处工厂的烟囱吐出白烟，那烟笔直上升，毫无摇曳之姿，可知高空也无一丝风。楼下人家的空调外机嗡嗡作响，排出的热风让本已闷热的夜更添一分浊重。
入夜后，暑气稍稍收敛，却不肯全然退去。我躺在床上，辗转难眠。窗外偶尔传来几声蝉鸣，已不如盛夏时那般密集响亮，而是断断续续的，仿佛蝉儿也筋疲力尽了。这残蝉的鸣声，倒真让人觉出几分夏之将尽的意思来。
处暑将至，暑气终究是强弩之末了。这顽固的炎热，终将如潮水般退去，而秋的脚步，任谁也阻挡不住。或许，下一场雨后就不会再热下去了，凉意会来，“一雨知秋”。
（作者为中学高级教师、市作家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