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4-03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嘉兴日报

梅元白的降落伞

日期:08-22
字号:
版面:第07版:江南周末       上一篇    下一篇

  ■程双红

  

  白绸伞在江汉平原上空绽开时,伞衣鼓着风,像晒棉被时没拍散的棉絮。灼痛裹着梅元白的身躯,大地在眩晕的视野里旋转。模糊的喧嚷声由远及近,他摸索到腰间冰凉的手枪柄,料定是日军围拢上来了。

  一摸身上的自卫手枪还在,他将子弹推上了膛,心里想的是:“打死一个日本兵够本,多打死几个更好,最后一颗子弹留给自己,坚决不当俘虏。”

  这个抗战时期的飞行员,后来把自己当时的心理活动告诉了采访他的记者,这段采访也被收录在《平湖档案史志》里。

  那是1938年6月,长江上空正撕咬着战火。当时围拢上来的是一群举着锄头和扁担的农民。他们也差点把他当成了跳伞的日本兵。虚惊一场后,梅元白得到了同胞们的救护,一路上被用担架抬着,抄小路安全送到武汉空军基地。

  梅元白,1910年11月10日生于嘉兴新丰镇,梅家老宅的织袜机声,曾编织过这个少年最早的梦。父亲梅文熙(梅友香)在秀州中学执粉笔的背影,母亲高景明在纱线间穿梭的手指,构成江南水乡最温润的底色。他十岁那年随办袜厂的祖父迁居平湖,从稚川中学毕业后,考入杭州高级工业学校。

  毕业时本可在海关工作安稳度日,可1931年秋天关外的炮声震碎了平静,东三省沦陷的消息传来,他毅然辞了职,转身扎进杭州笕桥中央航空学校的大门。

  五年淬炼,梅元白成了中尉飞行员。1937年“八一三”淞沪抗战,8月14日至15日,他驾机俯冲轰炸了吴淞口外的日舰。8月24日,他再次出击,杨树浦日军军火库在爆炸中腾起黑烟。次年2月武汉空战,他击落多架日机,升任空军二大队九中队队长。

  《嘉兴市志》记载了1938年5月19日这个深夜,他随大队长徐焕升远征,驾机突破敌舰炮火,直抵日本长崎、佐世保、福冈上空,将百万份《告日本国民书》的纸片,雪片般撒向异国的土地。当时的苏联《莫斯科新闻》、英国《新闻纪事报》、美国《华盛顿邮报》都给予中国飞行员高度赞扬。

  1938年6月中旬,日军沿着长江而上,中国空军便轰炸长江上的日军舰艇。在一次轰炸日军舰艇后,梅元白的座机遭遇日机袭击,油箱中弹起火,他不得已跳伞逃生,才有了这惊险一跳。

  因战事紧迫,梅元白在医院仅休整了两个月便继续投入到抗日一线。他回到了硝烟弥漫的长空,在“湘北大捷”中再立战功。1939年,他升任飞行大队长,命运的黑云却在当年10月3日沉沉压来。日军战机空袭四川叙府(宜宾市的旧称),他与战友奉命驾机转场云南昭通。由于临时机场通信简陋,地面漆黑一片,无法联络降落,飞机在天空盘旋,最终奉命折返。折返途中他驾机飞临长江上空时,指令再次下达:轰炸停泊在武汉江面的日舰“赤云号”。

  那是他最后一次俯冲。炮火撕裂钢铁,战机轰鸣着,一头栽入了滚滚长江,当地百姓划破夜幕的舟楫未能捞起沉没的朝阳。梅元白因伤势过重,将热血永远融入了民族血脉的长江,生命定格在29岁——南京抗日纪念馆名录上冰冷的“1939.10.3”成为终点,尽管在《嘉兴市志》的墨迹里,他的岁月多洇染了两年(据《嘉兴市志》记载,梅元白(1911—1941),浙江平湖人)。

  消息传回嘉兴家中,父亲梅文熙枯坐良久。而后,他回到书房,颤抖着手研墨铺纸,挥毫写下“亲情友谊原多假,休把河山馈作真”这十四个字,如投枪匕首,刺穿了侵略者“亲善”的伪饰,字字如铁,落笔成钉。那饱含痛楚的笔锋,是父亲蘸着心头的血写下的战书。梅元白的二弟梅元泰为了实现大哥“誓将日寇驱逐出中国领土”的遗愿,也考入了空军部队,很快参加了抗击日寇的战斗。

  岁月流转,英魂终得归处。梅元白的遗体初葬于重庆沙坪坝歌乐山麓的烈士陵园,后移至成都北门外磨盘山抗日烈士墓群,最终于1985年迁至南京紫金山北麓的空军烈士陵园,与无数长空忠魂相伴。

  多年后,我翻找过嘉兴抗战的泛黄纸页,关于梅元白,墨迹淡如烟痕。他的故事,活在网络流传的片段和地方文史工作者的口述笔记里,像散落的珠子,尚未被权威史册的丝线串起。然而,2024年清明,站在南京抗日航空纪念馆肃穆的英烈墙前,那新镌刻的首批1468个名字熠熠生辉。目光向下逐行搜寻,直到——序号:433;碑号:G49;姓名:梅元白;籍贯:浙江平湖;生卒:1910.11.10—1939.10.3。

  那冰冷的石碑编号之下,曾是一个滚烫的嘉兴青年。他将血肉之躯锻造成刺向侵略者的长空利刃,他在烈焰中坠落又被同胞之手托起,他最终融入了长江的波涛,只留下一个在纪念馆名录上安静的名字。

  那顶白绸伞早已朽烂成泥了吧?但每个清明湿润的空气里,它似乎总在无声地张开。伞衣鼓荡着江汉平原的风,伞绳系着长江不息的涛声,伞骨铮铮如他未冷的铁骨。这是刻在我们民族天幕上的伞痕,丈量过深渊的深度,标记过尊严的高度——纵使肉身委尘,这飘落的姿态永远悬浮在历史的天空,成为永不坠落的坐标。

  (作者为自由撰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