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这个家庭里并不存在文学世家的概念。社会对人的影响特别大,就像乌镇的变化一样,你是无法想象的。”
2025年8月16日上午,在上海书展分会场——乌镇阅读节的蚌湾剧场,作家叶兆言携新书《璩家花园》和读者见面。他的最新长篇《璩家花园》以七十余年平民史勾勒时代群像,延续其扎根市井、洞察人性的创作风格。
再过两年就要七十岁的叶兆言,一直钟爱写作,那是他“爱有着落”的事情。他的祖父叶圣陶是我国现代文学史上著名的作家、教育家、出版家,伯父叶至善与父亲叶至诚都是优秀的作家与编辑。但叶兆言把自己的写作更多归于时代的偶然。
他还说自己并非擅长煽情之人,在别人可能煽情之处,他往往会停下笔来。
他的笔下,《璩家花园》的璩天井,做钳工做了一辈子,爱一个女孩爱了一辈子,因为他的爱有着落,所以他成了书中最幸福的人,“我写这本书努力要做的,就是使得这种虚假的、不可能的人生,变得相对的真实,能够引起大家共同的认识和共鸣。”
文学虽无法改变世界,却能在虚构中抵达某种真实。从《璩家花园》里“不可能的爱”到对乌镇的早年记忆,再到AI时代对写作本质的叩问,叶兆言的分享里藏着他对文学、爱与时代的思考。分享会主持人、对谈嘉宾是媒体人刘建勇。
【嘉宾对谈】
“把那个故事背景移到乌镇来,同样是一个很好的故事”
刘建勇:叶老师,您是不是一直以来都是爱有着落的一个人?
叶兆言:我觉得是吧。我和写作是一种非常奇特的缘分,缘分始于爱,一直很喜欢这件事情。人生大多数情况是你喜欢一件事,包括你喜欢一个人,你可能爱上一个人,但那个人不一定爱你,不一定有着落。干事也是,你喜欢这个工作,但不一定能干这个工作。所以人最幸运的是你喜欢这件事,能干这件事。所以我觉得我很幸运。我特别爱写小说这件事,这方面我挺感恩的。
我的家庭很简单,我跟我太太认识比较早,说青梅竹马有点老套,但确实很小就认识,在正常的年纪开始谈恋爱,然后相依为伴,一直到现在。总体来说还是很传统的中国人的生活,我觉得挺幸福。
刘建勇:你们家是文学世家,但你的晚辈似乎对文学……
叶兆言:我从小的家教就是长大了以后干什么事情都可以,但是不要当作家,所以一直到我读研究生都没设想过自己会开始写作。跟很多喜欢写东西的朋友一样,没事就写点东西,觉得写东西挺好玩,但没把这个事情当真。
我们这个家庭里并不存在文学世家的概念。社会对人的影响特别大,就像乌镇的变化一样。我40年前第一次来乌镇,你现在完全无法想象,当时的乌镇是一个极其落后的地方,汽车都开不进来。
刘建勇:但你一直笔耕不辍,一直在写,是什么力量推动的?
叶兆言:就刚刚说的,这对我来说是非常有着落的一件事情。文学这东西本身是非常美好的一件事情,我之所以还能写作,是因为我无比热爱这件事情。我们喜欢文学,并不是说这个东西有多大的用处。
刘建勇:在《璩家花园》里,璩天井的年龄其实跟你差不多,就比你大了三岁,你是不是在给你经历的时代写传?
叶兆言:因为写一个比我大三岁的人,写起来比较方便。我说个笑话,一般人以为我(又)为南京写了一本书,其实把那个故事背景移到乌镇来,同样是一个很好的故事。因为乌镇的发展,乌镇的变化也是非常典型的一段历史。
文学就是这样的东西,它既能记录历史,记录今天我们说的事,其实也在悄悄地有意无意地记录着未来的事情。
刘建勇:在《璩家花园》里,璩天井是很平凡的人,但他一辈子爱一个人,就像这个主题“爱有着落,最幸福的人”。您是不是想通过他传达一种价值观?
叶兆言:这不是一种价值观,这其实讲的是人生的难度。我觉得爱上一个人,爱上一件事,爱上一个东西,都是很容易的,但一辈子爱一个人其实是非常不容易的。所以我是想肯定这样一种事情,肯定这样一种人生。但是我也知道这种人生是虚假的,往往是不可能的,所以我写这本书努力要做的,就是使得这种虚假的、不可能的人生,变得相对的真实,能够引起大家共同的认识和共鸣。
我觉得现代阅读不是接受教育,现代阅读在某种意义上是心灵之间的碰撞。我认为读者内心深处接触这样的话题时,本身是有疑虑的:人都可能会变心,人都可能不忠诚。为什么这个人会这样?所以在看这本书时,在看这个人时,其实也是在对照。
刘建勇:感觉文学是个很奇怪的东西,文学一方面是虚构的,另一方面,它又从另一个侧面去反映历史上曾经发生过的真实的事情。在真实和虚构之间,您是如何去处理的?
叶兆言:文学就是这样,把一些完全不真实的事情、完全虚构的东西,变成一个真实的东西。一部好的文学作品就像《红楼梦》,最大的优点就在于每个人都可以看到自己喜欢看的东西。
【读者提问】
“文学千万不要搞地方主义”
读者:今年是抗战胜利80周年,我们刚也看了电影《南京照相馆》,无论是文学中的南京,还是历史中的南京,想知道南京这座世界文学之城如何影响了您?
叶兆言:我觉得一个城市对人的影响就跟一个时代对人的影响一样,它一定是有的,但是我觉得也没必要过多夸大。
我几乎90%小说的背景都选择放在了南京,因为南京对于我来说,就像我屁股底下这张凳子。我不可能悬在半空中跟你说话,我总得有一块土地,我这块土地就是南京。
文学是人类文化的结晶,我们今天在谈文学的时候,其实运用的是一种世界文学的眼光。像我这样的作家,我的文学观念,我认为的文学的好与坏,都是世界文学教给我的。
文学在发展,同时文学的主题也在变化。但我想告诉你,文学一定不要搞地方主义,一定不要搞成像卖土特产一样。文学是世界性的,文化是有先进和落后的,好的文学代表的是好的世界文化。我对所有有文学野心和写作野心的人想说这样的观点,文学千万不要搞地方主义,千万不要。
读者:我想从写作方法方面向您请教一下。问一下您对AI写作的看法,您有没有用AI修改过自己的文字?
叶兆言:我完全不懂这个东西。我觉得得告诉孩子们,作文和作家不是一个东西。写作是所有现代人必须会的技能,而作家是两回事。作家不仅仅要有写作技能,更需要心灵交流。语文作文和作家写作完全是两回事。
■记者 许金艳
《璩家花园》
叶兆言 著
译林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