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夕雅
祖母有一方菜园。即便在许多过路人的印象中,那不过是一处由四方形的水泥砖随意圈起来的土地。在我的印象中,祖母的菜园并不大,大约一丈见方。与村中的大多数菜园不同,她的菜园中没有地垄或是浅沟,从远处望去,只能瞧见平坦的泥土面。
菜园的一侧是高大的围墙,每当天气放晴,阳光便顺着灰色的墙体慢慢向下移动,均匀地铺在绿意盎然的作物上,直到日暮黄昏,光线才缓缓化作几道暗淡的橙色光影爬上屋檐,消失不见。在夏日的许多夜晚,我也常和祖母搬几只木头凳子,坐在小小的菜园前,享受晚风徐徐的吹拂,怀里抱着的是冰凉的西瓜,头顶是漫天星空。
现在的我已对这方菜园产生了深厚的情感,但少年时,我也曾深感困惑,只因村中那些古稀老人们经营的菜园,其面积都不若我家的菜园这般小,并且那些生长于他们菜园内的作物都有着四季的规律。反观祖母的菜园,除辣椒、茄子这类常驻嘉宾,其余的农作物,皆是不固定的。
时过境迁,我才从那方菜园中悟出了些许道理。
在我的记忆深处,祖母的菜园里原先只有黄瓜这类容易成活的作物,那时园内土壤并不肥沃,从埋下种子到冒出绿芽儿,往往需要长久的等候。祖母并不是种菜的好手,却有着十足的耐心,日复一日的等待从未使她的耐心消磨殆尽,她时常对我说:“好土得靠养。”
当幼苗日益成长,逐渐迸发出嫩黄色的新叶时,她对这块菜园的兴致便愈发高涨。清晨的露珠宛若璀璨的珠宝,在绿叶上闪烁着晶莹的光芒,随着日光照下,金色的光芒透过茂密的叶隙,在菜园中洒下斑驳的影子。每日早饭后,祖母便拿起锄头翻动作物周边的土壤,将碾碎的鸡蛋壳撒入其中,又仔仔细细地除去四周的杂草,随后缓缓起身,望向菜园中的幼苗,她用双手抚过每一片嫩叶,脸上皱纹渐而舒展开来。
祖母闲暇时总侍弄着她的菜园,但除了祖母自己,旁人几乎不知道这块土地中究竟种着些什么作物。只有当那些深藏于土壤中的种子萌发出茁壮的枝叶,人们才能通过叶子的形状依稀辨别出作物的名称。但祖母了然于心,即便时隔许久,即便种下的种子尚未从土壤中冒出尖来,她依然能通过菜园的位置,辨别出何处种着什么,她的心中似乎有着一张地图。
那日,微冷的晨风在布满落叶的小巷中游走,祖母依旧在辛勤地养护着她的菜园。我缓缓踱步至她身侧,询问此次播下的种子将结出哪些果实。祖母笑道:“这边种你哥哥爱吃的辣椒,这边是你爱吃的波浪瓜,这边是猫儿喜欢的茄子……”那一刻,我的心口微微一颤,我似乎明白了为什么这菜园中的作物总在变化,没有定数。
猫儿是表侄子的小名,而表哥一家总在外省工作,只有在节假日期间才会回到家乡,与我们团聚,团聚的时间总是十分短暂。犹记得前年春节,猫儿在与家人的闲谈中提及自己爱吃红烧茄子,而那之后不久,菜园中便多了几株悄然生长的茄子幼苗。或许,这园中的作物总在变化,但祖母对年轻一辈深切的关怀始终如一,我们都将渐渐老去,但生活的底蕴犹如这方菜园,永远不放弃新的希望,永远迎接着流岚与雾霭。
如今,祖母仍旧日复一日地用她粗糙的双手在菜园中忙碌,小心翼翼地播撒着各种各样的种子,仿佛在这片土壤中孕育着一个个美好的梦,期待着它们在未来茁壮成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