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 子
以前的东兴街是崇福镇最繁华的街道,北靠东兴超市,向东连绵着春风大桥,底下流淌着京杭大运河的水。东兴街不大、不长、不摩登,却密密麻麻养活了很多人。
春风是一个修鞋的老头,白天窝在弄堂里给人补鞋,晚上迁移到东兴街门口擦鞋,肩上扛的是同一个家伙——老式木头箱子,里面有胶水、鞋油、毛刷、挫棒。
我见过他怎么给人擦鞋:坐在木头箱子上,客人的脚架在另一端。先拿出毛刷给鞋子大体刷干净,然后拿出那条不怎么洁白的毛巾在鞋面上搓几个来回,再掏出毛刷,给鞋垫和鞋面之间的缝隙做细节处理。最后用海绵给鞋擦上黑棕色鞋油,作为最后的底色。荡气回肠的一声:“好!漂亮!”接过五元现钞,他瞧着鞋子洋洋得意。
他修鞋的地方,我爸带我去过一次。那时我大约还在读幼儿园,记得奶奶的皮鞋脱了胶舍不得丢,执意要拿去修。就在路边随意的一个弄堂前下了车,宽敞的弄堂口有三两老人盘踞着织布、卖糖炒栗子。春风的“小门面”在左手边,没有门,框大致和爸一样高。爸提起鞋子示意,正要开口春风先说了话:“放着,中午来拿。”他没有抬头,甚至丝毫没有动。我想,可能是担心夹在眼眶的镜片掉落吧。爸简单应了一声,带我走了。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春风,一个敦厚老实、面色红润的老头,他有点儿黑,皮肤上星星点点有色斑,他的耳垂很厚,面部饱满,穿着粗布衬衫,脸上一点油光也没有。
太阳当头时,我们准时去取鞋子,春风不在,我们在众多排列整齐的鞋子中挑出自己的带走。“鞋子修得牢靠吗?”我问。爸骄傲地说:“当然,这个老头在崇福镇有名气的呀!”
四年后,东兴街全面改造,更名为“商业街”——保存原有风貌的同时给各个市头换上木质材料,清一色刷成老旧的哑黑,暗处带一点古铜色。房屋一律白墙黑瓦,和南面弄堂一片的人家保持一致,每个店面被安上牌匾。服装、运动品牌等被纳入商业街,糖炒栗子等小摊搬进店铺,柏油铺上街面。
“春风照相馆”“春风大桥”都还在,春风的店面却被钢筋水泥阻断了。几次我骑车经过,都能看到他坐在门口忙活,身边一根扁担、一个木头箱子,只是戴上了渔夫帽,只是看上去矮了不少。他静静坐在那里,等着活儿来,或者说,等着“过去”回来。
两年前,运河西侧的古街被重新修缮,贯穿72条半弄堂,几乎涵盖了崇福所有“名弄”,这条长345米的横街吸纳了弄堂两端大部分的生意,呈现出新的发展面貌。木式排门砌成墙,留单门,原本晾晒衣服的麻线上挂满了彩灯,“横街食品”变成“音乐酒吧”。布鞋和老式皮鞋已经鲜有人穿,春风也跟着消失了。
小镇开启了新生活,接纳了“新人”,“故人”无法离开,只能守望着这片熟悉的土地。钻机的轰鸣声不绝于耳,土地像一本摊开的书,记录着时代变迁。偶尔扬起的红色尘土,仿佛在诉说着小镇蜕变的阵痛。悲喜飘浮在那里,影影绰绰。
看得见的、看不见的,都不会消失,平整的路面下涌流的是石油以及消逝的春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