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王 忱 摄影 盛佳淳 部分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换了7个，还是不行。”林晓丽叹了口气，透着疲惫。林晓丽的母亲脑梗出院后，半失能状态需要全天候看护。200元一天、包吃住，在嘉兴，这待遇不算低，但找合适的养老护理员，如同沙里淘金。“能胜任的吃不了苦，能吃苦的又缺技术。”她总结道，语气里满是无奈。护理员轮番进出家门，林晓丽依然在等那个“对的人”。她的困境是许多家庭的缩影。
养老护理员，这个负责老年人日常照护的职业，自2000年出现在中国职场，如今已走过25个年头。他们穿梭于养老院、居家养老服务中心或直接进入家庭，虽与专业医疗护理员不同，却被统称为“护工”，两个群体也时有流动。
嘉兴的养老护理行业一直走在全省前列。2024年，嘉兴每万名老年人拥有持证养老护理员指标达24.78人，列全省第一。嘉兴聚焦破解“三低”（学历水平低、收入待遇低、社会认同度低）难题，推动养老服务人才队伍高质量发展，并在全国养老服务人才工作推进会上作主题发言。
而随着社会老龄化程度的加深，养老护理员的总量缺口仍然较大。福寿康集团联合多所高校发布的《2024养老护理员职业现状调查研究报告》显示，全国养老护理员缺口高达550万人。嘉兴市人大常委会研究室今年7月根据调研形成的《关于我市养老护理员队伍建设情况的调研报告》（以下简称《报告》）更清晰地呈现了本地现状：全市23188名重度失能老人，有一线养老护理员4170人，按国际通行标准（3名失能老人配1名护理员），缺口约3500人。
除总量不足之外，结构性矛盾同样尖锐。家属的焦灼、机构的挣扎、政府的努力、社会的偏见，共同编织了一张复杂的网。这张网如何破？嘉兴的探索，能否为未来照进一束光？
穿梭于家属的焦灼叹息与护理员疲惫却坚持的身影间，作为记录者，记者在这样的反差中感受着一种沉重的“制衡”。
政策在发力，津贴在发放，培训在推进，嘉兴的努力清晰可见。然而，冰冷的缺口数字，王逸口中那声“要看运气”的无奈，鲍旭丽的同学纷纷“逃离”的背影，都在提醒我们：养老护理市场的供给失衡与结构性矛盾，如同盘根错节的藤蔓，无法轻易斩断，却须持续疏解。
要驱逐“劣币”，还得靠“良币”。当专业、稳定、富有同理心的养老护理员真正成为市场主流，当越来越多的老人能切实感受到安全、尊严与舒适，那些业余的、缺乏责任心的“护理员”自然会被市场淘汰，社会对于养老护理员的认同度便会提升。
夕阳的守护者们，正努力撕掉“低端”的标签，渴望被看见、被尊重。而破解那道“找人难”的方程式，需要政策之手更精准地“托举”，需要机构探索创新管理与分级价值，更需要一场静水流深的社会观念变革。
谁都有老去的那一天。一支庞大且专业的养老护理员队伍，其意义远不只是解决当下的照护困境，而是能让我们更从容面对老年的到来。这关乎个体晚年的安宁，更关乎一个社会的温度与尊严。
“好还是坏，要看运气”
“陈师傅，翻身。”凌晨3点36分，护理员陈远柱第三次被老人王冰斋唤醒。“来了，来了。”开灯、下床、走到老人床边、放下床栏——这些动作已融入他的肌肉记忆。他一手护住老人颈部，一手稳稳托住其腰部，顺势发力完成翻身。为帮助老人尽快入睡，他还会多花时间轻轻为老人拍背按摩。这样一次“翻身”，大约需要10分钟。
96岁的王冰斋，2018年因一次散步摔倒伤及脊神经，生活自此无法自理。年迈的老伴无力独自支撑，女儿王逸也无法全天守候，护理员成了这个家庭的刚需。
“好还是坏，要看运气。”王逸坐在父亲王冰斋卧室外，声音很轻，生怕惊扰了老人午睡。“父亲住院期间，我们换过不下10个护理员。”王逸回忆，有的护理员嘴上应承得漂亮，实际却偷懒耍滑；有的责任心缺失，几天就得换人。
如今的这位湖北籍护理员陈远柱，是老爷子康复期间的老相识，后来主动联系上王逸。“人灵活，听得懂需求。”王逸说，这已是目前她能找到的“最优解”。尽管并非完美，甚至有过“闪失”：陈远柱一次搀扶不力，老人跨台阶时摔倒在地，头磕到桌角，鲜血直流。“吓坏了，万幸没大事。”那一刻，她无比清晰地认识到：护理员的每一秒专注，都是老人安全的屏障。
在王逸心中，“好护理员”的标准排序清晰：爱心、责任、体力，专业能力反而次之。过往的换人经历如同快放镜头：有人因受不了频繁起夜而离开；有人因体力不支，扶不起老人而放弃；有人因贪小便宜偷吃餐食被辞退；有人责任心极强，却因要回乡照顾新生孙儿不得不离开。
同为老人家属的杨琪安有一样的感受和心愿。“我妈妈当时做完手术躺在病床上，全身脏兮兮的，请来的护工却熟视无睹。”杨琪安说起来又是一阵心痛。母亲出院后，她宁愿自己辛苦，也不敢将母亲托付给陌生人。
雇佣关系在这里呈现出一种微妙的倒置。“我们付钱，却像在求着他们好好干。”有家属坦言，老人甚至对护理员心存畏惧。据老人家属透露，为求尽心，一些家庭不得不奉上“小礼物”，换取短暂而脆弱的“优质服务”。
失衡的供需关系，是这一切的根源。根据《报告》，截至目前，全市一线养老护理员4170人，其中承接居家上门服务的仅1031人。与此同时，结构性失衡明显，全市高级及以上护理员占23.38%，女性占从业人数的90.3%，初中及以下学历占60.03%。养老护理员队伍总体呈现“三高三低”特征，即平均年龄高、劳动强度高、流动率高和学历水平低、收入待遇低、社会认同度低。
“大量培训，还是缺人”
在嘉兴市南湖区尚佳康健养老服务中心，年轻的院长助理鲍旭丽刚结束每月例行的内部护理员培训工作。
2001年出生的她，2023年毕业于杭州一所院校的康复治疗技术（老年和残疾人康复）专业，从业2年，手握高级养老护理员证，是行业里稀缺的新鲜血液。目前，这家公建民营的养老院共有40余位老人，由6名护理员进行照料，其中5位是女性，每月薪资在5000元左右。
今年春节的“用工荒”让她记忆犹新。“年龄不卡死，持证不作硬性要求，报名者依然不多。”鲍旭丽曾招聘了一名60多岁的阿姨，肯吃苦、愿学习，却因不识字，止步于考证的笔试关前。
鲍旭丽所在的嘉兴市管佳现代服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管佳”）是嘉兴养老护理员管理的先行者，其1000多名员工均参与过培训，并且持证上岗。管佳负责人金竹的信念坚定：“培训必不可少！”早在2012年，她就组织集中培训，推动嘉兴市多所敬老院的院长集体考取养老护理员证。“照护是个专业活。”她举例，为卧床老人更换床单，未经训练者几乎无法完成。
嘉兴对养老护理员培训的投入不遗余力。在中、高职院校及养老机构、医院等地，各类培训班不断开设。据不完全统计，近3年，累计开设500余个班次，3万人次参训，8246人取得技能等级证书；全市一线护理员持证率达78.99%，3294人持证上岗。
“大量培训，还是缺人。”嘉兴南洋职业技术学院国教与康养学院副院长沈小红指出，人才流失是症结所在。在嘉兴南洋职业技术学院，每学期组织的养老护理员培训中，学员多为考初级证书而来，有部分人考完后便转行。
在该校智慧健康养老服务与管理专业的毕业生中，流失现象更为明显。据《报告》统计，2024年，嘉兴南洋职业技术学院130名养老专业毕业生中，仅58人在与养老护理相关的岗位上就职。这也在鲍旭丽的经历中得到印证，在她所在的班级，40多人中坚守养老行业的仅个位数而已。“有些同学，就是不擅长和老人相处，宁可去做康复。”她说。
沈小红分析，流失背后是多重枷锁：强度大、收入低、前景模糊、社会偏见。比如，该校养老专业60%以上生源来自中职护理专业，护士职业路径清晰、社会形象更佳，自然成为更优选择。“护理员月薪普遍为四五千元，在上海也差不多这个水平，年轻人难以接受。”沈小红直言不讳。
家长的阻力同样巨大。“今年给新生打电话，有家长一听是养老专业，直接说‘我们不读的’。”沈小红苦笑，“家长觉得孩子是去给老人‘把屎把尿’，这是根深蒂固的误解。”
现实对比更显残酷，相比伺候老人，“月嫂”更受青睐。“都说‘做老不如做小’。”沈小红说，不过近年来出生率下降，反倒为养老护理回流了一批人才。这两年，学校与嘉兴秀水中等专业学校联合办学后，招生正迎来转机。
“路还很长，但有信心”
“我们又要拍背咯！”嘉兴市第一医院神经外科无陪护病房内，护理员陈翠云的声音温和而利落。她熟练地为病床上的老人翻身、叩背。白天两小时一次，夜里三小时一次，周而复始。7年的护理员生涯，其中两三年“驻守”在这个病房，让她对专业操作游刃有余。
“凌晨3点，无陪护病房的拍背声此起彼伏。”医院护士对科室4位常驻护理员评价很高，“尽心尽责、专业过硬，家属满意度高。”无陪护病房——这是一种由医院与陪护公司合作、由专业护理员承担全部生活护理的模式。无陪护病房里的护理员严格意义上属于医疗护理员，因服务对象多为老人，其工作内容常与养老护理重合。
为何这里的护理员能赢得口碑？这能否为养老护理员发展提供思路？
医院护士将其归因于专业性与稳定性：每月培训，人员相对固定，能应对各种病情。“有时病人自带护工，对比之下，差距明显。有些护工责任心、专业度不够，还得我们护士去‘擦屁股’。”
管佳负责人金竹提出另一关键点——监管。“无陪护病房有护士盯着，居家养老常常没有第三方，甚至家属也不在。”金竹说，这要求管理公司必须建立强有力的监管机制。在管佳，管理员每日收集老人、家属反馈，配合严格的奖惩制度。
在提升护理员价值的路上，金竹思路清晰：“专业度提升是基础，专业分级才是关键。”她规定初级护理员不能进行高级照护工作，比如鼻饲等项目。“层级区分，家属有感知，自然愿意买单。”在她的推动下，公司实施薪酬激励机制，持证护理员年均薪酬从5万元提升至8万元，职业吸引力悄然提升。
作为嘉兴市人大代表的金竹，近年来不断提出养老人才队伍建设相关建议，还参与制定了市级“家庭照护服务标准”“病患护理服务标准”，并通过ISO质量管理体系认证。“干这行17年，我清楚，人才队伍建设是场马拉松。”她语气坚定，“路还很长，但有信心！”
变化已在发生。近年来，嘉兴支持秀水中专、海宁卫校等7所中、高职院校开设养老服务相关专业，推行学历证书+老年照护技能证书“双证”制度，近3年培养“双证”毕业生约900人。
去年开始，嘉兴市政府拿出真金白银，对本科、大专、中专毕业生入职养老机构分别给予5万元、4万元、3万元的奖励；对一线护理人员按技能等级发放每月200至1200元特殊岗位津贴，今年初以来，全市发放特殊岗位津贴150余万元；新增850名以上养老护理、应急救护“双持证”护理员，这也被纳入今年的嘉兴市政府民生实事清单。今年7月，嘉兴市老年服务业护理行业工会联合会成立，将推动完善行业薪酬保障、职业安全、心理关怀等机制，增进护理员对行业的认同感和归属感。
“去年开始，我每月多了500元津贴！”鲍旭丽说，“这是社会对我们职业的一种认可。”她想在这行一直干下去。
（文中林晓丽、王冰斋、王逸、陈远柱、杨琪安均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