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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3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嘉兴日报

拔秧伞

日期:08-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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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1版:烟雨楼       上一篇    下一篇

  ■邬振东

  

  几十年过去了,双抢紧张忙碌而又苦涩的劳动画面总是难以抹去,尤其是田间拔秧的情景总在我眼前浮现。

  嫩绿嫩绿的秧田里,五颜六色的伞面在烈日下撑开,像一片移动的彩云。拔秧伞顶住烈日、撑起清凉,也撑起那个年代特有的一道风景线。

  拔秧伞由粗布做成,比寻常雨伞大出一圈,竹竿撑得笔直。伞面的颜色是耐晒的藏青或靛蓝,偶尔有哪家媳妇在自己那把伞面上绣几朵淡红的月季花。

  可以说,拔秧伞是那个年代农妇们必不可少的伙伴。在无数个滚烫的日子里,它为弯腰劳作的人们撑起一片凉爽的天空。朴素平凡的拔秧伞,在那个年代美丽过,成为那时乡村盛夏最温柔、最有诗意的画面。

  与农妇们一起拔秧苗的情景,仿佛就在昨天。

  天刚蒙蒙亮,大家就急匆匆地往田间出发了。田埂上偶尔传来竹篮里的器皿轻轻撞击的声响,那是竹篮里的茶壶与碗碟因走路晃动而发出的吟唱。双抢期间天气太热,大家都会在早晨出发时带上一壶茶水或者咸菜、汤粥之类的点心。妇女们挽着裤脚往秧田方向赶去,手里擎着一把自己用惯了的拔秧伞。等太阳爬到头顶,伞面便在绿油油的秧田里撑起来,遮住刺眼毒辣的太阳。

  记得那时生产队里有一位新嫁来的嫂子,穿一件月白色的细布衫。她的拔秧伞是她母亲特意从镇上买来的,淡紫底色的伞上印着茉莉花,清新雅致。田里有微风吹来,伞沿的流苏轻轻地拂过秧苗的叶子,整片秧田似乎立刻生动起来。

  那时,我初次学拔秧。戴着凉帽,弯着纤弱的腰,伸出纤细的手,左右开弓,一撮一撮地拔着秧苗。不一会儿,我就满头大汗。

  这时,在我身边拔秧的那位新嫁来的嫂子,硬要把她那把拔秧伞给我撑,嫂子把花伞往我这边挪了挪。伞下的阴凉以及她发间的淡淡清香,瞬间驱散了几分暑气。此时的我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于是往旁边缩,她却笑着说:“你这孩子细皮嫩肉的,哪禁得住这么晒。”

  在她说话间,我注意到她的手背上有几道浅浅的裂口,指甲缝里嵌着泥痕,手上的皮肤也被泡得发白。原来,她们整天把手泡在水里,时间一长,皮肤容易溃烂。我感到真的不好意思,再三推辞。她对我说,你年纪小,火辣辣的太阳照下来,你吃不消的,还是听嫂子的话,于是我接受了她的好意。

  在拔秧伞下拔秧,感到凉爽多了,而嫂子的那张雪白的脸却被晒得通红,我好几次要把伞还给她,她总是不要,她还教我怎么拔秧,拔好后怎么捆扎秧苗。

  手里拔满一把秧苗时,得先把根部的泥巴洗掉,然后把秧苗合在一起。左手的秧苗用稻草绕两圈,再把右手的秧苗与左手的秧苗合起来,捆扎在一起,呈八字形。这样做是为了方便后续插秧。我留意到,那些年长的妇女总是把秧苗洗得很干净,秧把扎得很漂亮、挺括,整齐地放在身后。

  原来,看似简单重复的拔秧劳动也有很多技巧。拔秧,让我悟到很多。

  几十年过去了,如今已很少再见到弯腰拔秧的画面。可每年七八月阳光炽热时,我总会想起那个年代的拔秧伞,它们在滚烫的水田里移动,像一朵朵绽放的荷花,伞下是被汗水浸透衣衫的农妇们。她们弯着腰在那里劳作,身后整齐的秧把恰似田间的诗行,那是庄稼人对土地最虔诚的守望。